天没亮,两人从夹巷进后院。院里起了薄雾,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淡得像一层水。井口石板上那块碎瓦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库房在矮房那头,门上的新锁还挂着。苏清玄没有撬锁。他绕到库房后墙,后墙靠着一道矮坎,坎下是排水沟,沟里积着水。他蹲下去,用手在沟壁上摸,摸到一处砖缝松了,砖是斜着砌的,抽出来能当脚窝。
他抽出三块砖,人钻进去。
库房里黑,一股旧木头味。他点起蜡烛头,举着看:一排木架,架上空的,只有灰印。灰印的形状是箱子,大大小小十几个,都是搬空了的。
架子脚下的地不平。他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摸。摸到第三排架子底下,地面比别处高出一线,高出的地方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干土。
他用铜片沿着缝剔了一圈,剔出一块薄板。板是松木的,一尺半宽,两头有铁钉,钉头上的锈是新的。
板掀开的时候,泥味冲上来。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垫着干草。坑的四壁拿石灰抹过,抹得糙,石灰上有几处指印。
草上放着一只扁箱,箱盖压着一块砖。他把砖拿开,掀开箱盖。
里头是一只蓝布包的匣子。
匣子是榉木的,四角包铜,铜上刻着云纹。布包得紧,打了两个结。他把结解开,匣子在灯下露出半张封条,封条上写着“经历司”三个字,字的墨已经淡了,旁边有一个朱印,印色发黑。
他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本卷宗,蓝皮,卷头被人拿刀削平了,削口新,纸边还翘着。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为纠劾湖广分守道某、河南南阳府知府曹某贪墨枉法事”。往下是一串日子、一笔一笔的粮数、几处关防的名字。
他数了一遍页数,蓝皮上原来的编号从“三”起头,前头两页缺了。削口平,削的时候垫着一块木板,刀走得很直,削得干净。
“卷头那两页,被人带走了。”他说,“带卷头的人不怕卷宗,怕的是卷头。卷头上有他的批语。”
苏清玄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他的背贴着墙,墙上凉。
白念秋在他身后钻进来,看见那本卷宗,先松了口气,随即伸手去碰匣底。她说匣底比别处厚。
苏清玄把匣子翻过来,敲了敲,匣底是空的。他用铜片撬开一层薄板,底下压着一叠纸,不是卷宗,是账。账上写着盐引、税粮、河工银,一笔一笔,后头标着去处,去处都是“解京”“送严府”。
账最后一页上画着一朵花,五个瓣,墨色发青。
他把这张纸看了很久。纸角有一处压痕,是印的时候手下重了,把一个花瓣压扁了。他想起荒龙驿那只木人的底、楚北那只陶罐的封泥、南阳鬼市那面破幡上的绣纹,都是五瓣,瓣数一样,画法两样。
同一朵花,从南到北,画得越来越省事。
白念秋问,是不是又是那一家的。
“这一朵不是梅主的。”苏清玄说,“梅主的花画得细,瓣上有钩。这一朵是印上去的,印歪了。”
他先看账的头一页。头一页写的是戊申年的盐引,引数、引价、行销的州县,都对得上;对得上的地方他跳过,专挑那些数字忽然断开的地方看。断在什么地方,那里就有人拿手抹过。
第七页断了,第八页又接上,中间缺的一截,用一张空白纸补的,补纸的纸色比别处新。
他把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有一页的角上多了一行小字,写的是“罗姓米商税粮亏数,丙午年,九百二十石”。
他又往下翻,翻到河工那一页,写着“修堤银三千二百两,解京二千两,余一千二百两,本府支用”。支用下头没有细目,只盖了一个印。
九百二十石。他想起牢里那个姓罗的米商,也想起吴吏说的那句“报灾一份、解京一份”。这九千多斤粮,一半报了灾,一半进了京,中间还缺一截,缺的那一截,是谁吃的。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白念秋问他,那只匣子为什么要藏在库房底下。
苏清玄说,藏在这儿,是因为这地方最不该有人来。库房的门上挂着新锁,锁是给巡查的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在底下这层板下头,板压着砖,砖压着灰。
库房空了半年,锁是新的,钥匙在刁门子身上,谁也不会想到钥匙天天开的是空房。
他把卷宗、账册、蓝布、封条一起收进包袱,收完又把架上那几处灰印用手掌抹乱。抹乱之后,谁来看,都看不出这里原来摆过几只箱子。
收完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雾散了,天已经泛白,东边墙上有一层薄红。
他忽然停住。
库房西北角有一块地,颜色比别处深。他走过去看,砖是潮的,砖缝里有水。这一处离后墙不远,后墙外头就是那条排水沟。有人常从这头往那头送东西,送完了,地上的水没干。
他用手掌按在潮砖上,掌下有一点细微的震,是水在砖底下走。
他蹲下去,把潮砖掀开一块。砖底下是一层沙,沙里埋着一小截麻绳,绳头打着结,结上挂着一片碎瓷。
他把麻绳提起来看。绳结是死结,结打得很紧,是提重东西用的;碎瓷是青花的,瓷片上有一小块蓝。
院子对面矮房的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皂衣,脚上一只鞋没了,左脚脚背裹着布。那人也在看这边,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门关上。
苏清玄没有出去。他把门关严,退到库房深处,坐下来等。
一刻钟后,外头有脚步从矮房那边过去,走到井边,停了一下,又往小门去。小门响了一声,再没有声音。
白念秋问,走的是画脸那个。
“也许是,也许不是。”苏清玄说,“矮房的门一夜没关严,昨夜有人从那儿出来,抱着东西往南跑。今夜要是又有人从那儿走,这条巷子就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是他。”苏清玄说,“他左脚裹了布,昨夜那一扬石灰,落在他脸上,落进眼里,他一夜没睡好。”
他把包袱背上,从后墙的砖窝钻出去。钻到一半,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低,是邢六。
邢六蹲在沟边,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说册号抄了四个,抄完把纸压在鞋底里带出来的。
苏清玄接过纸看。四个册号排成一列,字写得歪,最后一个号码后头有一个小小的勾,是抄的人自己做的记号。
“这四个里,有一个就是那本卷宗的号。”苏清玄说,“你把这张纸收好,明日堂上你自己念。”
邢六的脸又白了。他说他念出来,知府一问,他就没命。
“你念出来,知府就不敢问你。”苏清玄说,“堂上有道录司的人,有卫里的人,还有巡按衙门的人。人越多,他越不敢动你。”
他把邢六扶起来,让他先回去,把纸缝在裤腰里。
出到夹巷,他没有往宅子走,先去了城东一条街上那家药铺,把门敲开。
掌柜的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一下。苏清玄把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说买三样:沉烟矿粉,低燃药引,细石膏。
掌柜的问要做什么用。苏清玄说驱邪。掌柜的把三样东西称好,包成三个纸包,用麻线扎口,扎完递过来。
苏清玄把三包东西收进包袱,出门时回头问了一句,城中闹羊花,近来谁买得多。
掌柜的说不上来,只说他这里的货,是月初一个人一次买走的,买的不少,说是给牢里熏屋子。
苏清玄问,那人什么样子。
“四十来岁,左腿有点拐。”掌柜的说,“脸上总抹着东西,看不清。”
苏清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和那个画脸的人并在一处,并得很齐:四十来岁,左脚拖,脸上抹灰。他问掌柜,那人买药用的是现钱还是赊账。
掌柜的说是赊的,记在一本小册上,册子压在柜台底下,赊账的名头写的是“府衙”。
苏清玄让他把那本小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页上只写了日子、斤数、价钱,末了一个字:讫。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册子,推回去,说这本册子别丢了,也别给人看。
出了药铺,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人挑水,水桶碰着石板响。苏清玄走了一段,忽然对白念秋说,今日不去堂上。
白念秋问,那做什么。
“等人来请。”他说,“我手里有了匣子,就有了价。他要是不来请,说明他已经准备动手;他要是来请,说明他还有话要试我。”
白念秋说,那万一他今夜就动手。
“他动手,只会动邢六。”苏清玄说,“邢六今夜不睡牢里了。”
掌柜的把册子塞回柜台底下,塞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