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请的人是府衙的礼房书吏,捧着一张帖子,站在空宅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敲门。苏清玄把门开了,他才把帖子递上来,说知府请真人过堂,今日午后。
苏清玄看完帖子,问了一句,道录司那位左演法在不在城里。
书吏说邵老爷还在驿馆,说是要看着府衙这桩事有个着落才走。
苏清玄说好。他把帖子放在桌上,回头对白念秋说,今日过堂,人多。
午后的堂上果然人多。正中是曹知府,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袍的,四十多岁,瘦,腮上有一块青记,是道录司的左演法邵元朗。堂下站着两个卫里的人,腰上挂刀,靠着柱子。再往外,是府衙的六房书吏、三班衙役,站了两排。末尾还坐着一个穿素袍的,面前摆着一叠纸,是巡按衙门的经历,姓冯。
堂前的阶上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簿子,簿子上一行字被手指按过很多遍,按得发亮。堂里的灯比外头亮,灯芯剪得齐,说明这堂上的事被人精心备过。
苏清玄进堂,先行了一个道礼。曹知府让他坐,他没坐。
邵元朗先开口。他说在渡口与真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真人说,府衙的案五日之内说清。今日是第四日,本官来看看,说清了几分。
苏清玄说,一分没少。
堂上有人动了一下。曹知府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说真人这话说得太满。他说本府的案,本府查了半年,查到今日,只有三样:三个犯人自己撞死了,一本卷宗自己丢了,后院夜里有风声。真人进来三日,就说一分没少。
“不是三日。”苏清玄说,“是两日。第一日在渡口,第二日在牢里。”
他从袖里取出那半页纸,两手摊开,让堂上的人看清。纸上是七个名字,朱笔圈过,最末一个圈被指甲刮去一半。他把纸往前递,递到邵元朗面前。
邵元朗接了纸,看了很久,把纸放在案上,问这纸从哪来。
“牢里的册子上撕下来的。”苏清玄说,“撕的人姓邢,在牢里当差,此刻就站在堂下。你若要问,他自己答。”
邢六从衙役队里出来,跪下,把缝在裤腰里的那张纸也掏出来,双手举着。纸上四个册号,写得歪。
苏清玄接过纸,念了一遍。念到第三个号,他停住,抬眼看曹知府。
“这一号,”他说,“是经历司清册上的第四十页,抄件目录里第三行。目录上写的是‘为纠劾湖广分守道某、河南南阳府知府曹某贪墨枉法事’。这一本卷宗,去年冬被批烧了。批烧的人是知府。”
堂上静下来。堂下的书吏把头都低下去,只有一个人没低,是站在案角的老吏,姓吴,手里捏着一把印。
曹知府的脸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可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没有离开案面,四个指头压在案上,压得指节发白。
苏清玄看着那只手,看着他把话说完,才开口。
他说真人是听人说的,说的人未必可靠。卷宗烧了,烧的就是烧了,什么叫批烧,是府里历年旧例。
“旧例会烧东西,不会削卷头。”苏清玄说。
堂下的吴吏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走。苏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他把包袱解开,把那只匣子捧出来。匣子往案上一放,不重,落案的声音很闷。他打开匣盖,把蓝布抖开,把那一本蓝皮卷宗拿出来,摊在案上。
卷头被削平了。削口新,纸边翘着。
“这一本,是昨日从府衙后院库房底下起出来的。”苏清玄说,“匣子上贴着经历司的封条。封条没破,锁没撬,东西在库里。知府说烧了,东西在库里;知府说丢了,东西在库里。”
曹知府的椅子往后挪了一寸。挪得很少,可椅子腿在砖上蹭出了声。
邵元朗把卷宗拿过去,一页一页翻。他翻得不快,翻一页就停一下,像是在算这一页能值多少。翻到第三页,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平了。
“这一页上有一笔九百二十石。”邵元朗说,“罗姓米商。”
“罗姓米商死在牢里。”苏清玄说,“他的死因,验状上写的是撞墙。验状的画押日期,比人死的那一日早一天。”
他把验状的事说完,堂上再没有人接话。风吹过堂前的帘子,帘子蹭着门框响。
曹知府终于开口。他说真人算得倒是明白,可明白不等于拿得住。他说本府一府的政令,不能凭一本不知道谁写的卷宗、一张不知道谁撕的纸就翻。
“那就凭别的。”苏清玄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堂上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慢。
“今夜我要开后院,抬石板,量井深。”他说,“井里有一条通道,通到矮房。矮房里有一只新锁,一个画脸的人,还有竹管。竹管一头在井,一头在牢房后墙。夜里的哭声不是鬼,是有人在井里吹竹管,吹给牢里三个人听。他们听了半个月,粥里掺丸子,掺到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最后一夜,声音一响,就自己撞墙。”
他说完,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一粒黑丸,一撮白粉,一小段棉絮。
“这三样是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取的。”他说,“号房床板缝、便桶底下的灰布、墙洞里的棉絮。同一样东西,三个地方。”
堂下有人低低地出了一口气。站在最后排的两个年轻书吏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另一个把他的袖子拉了一下。
苏清玄把这两人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只知道这堂上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朝着知府坐的那一边。
曹知府站起来。他说真人既然认定井里有路,那今夜就开。开完之后,若没有真人说的那一条通道,真人在本府的地界上,就要给本府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苏清玄说。
“真人自称异人,擅断官司。”曹知府说,“这些话,够递一份关文上去了。”
“那就赌。”苏清玄说。
他把道袍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擦破的痕。他把手按在案上,按在那一本被削了头的卷宗上。
“三日之内,井里的路我要当众走一遍,卷头那两页我要找回来,牢里三个人的死因我要说清。”他说,“三样做成,知府自己摘印,具一份供,交给巡按衙门的经历。”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
“三样做不成,我自己废了这道号,把度牒交到邵老爷手里,跟着他回湖广,一辈子不再出山。”
堂上炸开了。堂下的书吏、衙役一阵低语,邵元朗抬手压了压,压不住。冯经历把笔提起来,笔尖悬在纸上,问了一句,这话可是当堂说的。
“当堂说的。”苏清玄说。
曹知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小,藏在眼角,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三日。”他说,“从今日起算。”
他要人取纸来,两家各写一份,写上赌约,押上印。苏清玄没有押印,他按了一个指印,按在“苏清玄”三个字旁边。
堂外天光已经变成灰的。府衙的院子里,几个衙役端着灯往二堂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堂里,看得小心。
这场赌约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半个府城。传的时候走了样,有人说真人在堂上摔了一只匣子,有人说真人当场把井里的鬼捉了装在罐里。传到城门那边,守门的兵都听了一耳朵。
押完,他把那一份纸折起来,交给冯经历,说这一份寄在巡按衙门,三日之后,若他不来,就请经历照着这份纸办事。
冯经历接了纸,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我在衙门等你。
出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白念秋在阶下等着,她把手里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说了一句,你在堂上把命押出去了。
“押的是道号。”苏清玄说。
“道号就是命。”白念秋说,“你这三年靠这个名头活着,废了它,你连一块住的地方都没有。”
苏清玄没有答。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巷子里有人在烧纸,火很小,烟贴着地走。他从烟边上绕过去,袖口沾了一点灰。
走出府衙的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门里有人在扫地,扫得很慢,扫帚一下一下,扫到门槛就不扫了。
“今夜二更,后院开井。愿意看的,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