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之前,后院已经站满了人。
来的人比苏清玄想的多。府衙的六房来了五个房的头,站在廊下;三班衙役站在墙边;巡按衙门来了四个人,冯经历站在最前头;邵元朗带了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捧着一盏纱灯。还有些没名头的,挤在小门那边,是城里的铺户、里正,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曹知府来得最晚。他从二堂出来,穿着常服,后头跟着刁门子。刁门子手里捧着一盏灯,左脚走得有点慢。
苏清玄站在井边,脚边摆着三样东西:一盘麻绳,一盏罩了铁皮的灯,一只空麻袋。众人看他,他也没看谁。
小门那边挤着的人里,有一个老妇,手里攥着一只小鞋。苏清玄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攥鞋的手。他没有走过去。
他先请冯经历上前,把井口石板上那层石灰指给他看,说这层灰是昨夜撒的,撒的时候压了一块碎瓦,今夜的碎瓦还在原处,说明这一夜没有人动过井口。
冯经历蹲下去看,看完点头,让随从记下。
“抬石板。”苏清玄说。
四个衙役上前,用杠子把石板撬起来。石板离井口一寸,井里就有声音出来——很细,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一根绳子。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站在最后头的闲人往后退了半步,挤在一起。
石板挪开半尺,声音更清楚,是有节拍的:一下,一下,中间隔一段。有人数了数,数到七。
“这就是哭声。”苏清玄说,“谁想听,趴到井口听。”
没有人动。最后是冯经历自己走过去,扶着井沿,把身子弯下去。他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说这不是人声。
“不是人声,是人吹出来的。”苏清玄说,“井里有一根竹管,管口朝上。”
系绳之前,他把道袍的下襟掖进腰带,把袖口卷到肘上。白念秋走过来,替他把绳在腰上绕紧,绕完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井里再有人推石板,你就喊。”她说。
苏清玄说好,然后下了井。
他把绳系在腰上,让人把他吊下去。下到七八尺,他在井壁上摸到那根竹管,把管口上的湿泥抹掉,把管身往上提了一寸。声音一下子变闷,变长。
上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低呼了一声。
井上的人都在等。纱灯的光从井口照下来,照在井壁上,照见他半张脸。
他把竹管整根拔出来,绑在绳上,让人先吊上去。竹管有一尺多长,管口蒙着一层薄纸,纸上扎了一个眼。
苏清玄在井底又停了一会儿,把台面上那三块整砖码好,把砖后的暗洞指给上面看。他让人放下一根长绳,绳头系着灯,顺着暗洞往里送。灯送到尽头,光从矮房那一边透了出来。
“这条路通矮房。”他说。
他上来以后,冯经历把竹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管身上有一层油,油里嵌着细沙。他把管口对着灯照,看见薄纸上那个眼,眼边有一圈被吹薄了的痕。
“管子埋在井里,一头朝上,一头通墙。”苏清玄说,“牢里三间号房贴墙,墙里有砖洞,洞里塞棉絮,声音从棉絮里过来,人听见了,以为是井里的鬼。”
他说完,请人点起两支火把,往矮房去。
矮房的门开着。门里的锁被人从外头砸了,锁扣断在地上。
屋里空,只有一张矮床,床上一床旧被,被角上有一块深色。墙角堆着七八只麻袋,袋口都用麻线扎着,袋里是白的粉。屋梁上挂着两根竹管,管口蒙纸。地上有一只瓦盆,盆里是米,米上掺着黑丸子,丸子搓了一半,还有一堆没搓的。
有人伸手去摸门框,摸到那道砸断的锁扣,摸完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
众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进去。曹知府站在最前头,看着那堆麻袋,脸上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怕,是算。他在算这些麻袋能扯出多少人。
“这些丸子,是给牢里三个人吃的。”苏清玄说,“一日两顿粥,一碗掺三粒。掺到半个月,人就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白念秋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灯举高。她照着墙上,照见墙上一排手印,手印是灰的,一道一道往下拖,拖到地上就没影了。她把手印的数目记在心里,没有说。
他走到矮床边上,掀开那床旧被。被底下压着一只小木匣,匣里是几件东西:一把钥匙,一小瓶油,一叠纸。
他把那叠纸抽出来。纸最上头一张是空白的,第二张上有字,字是半行:
“为纠劾……分守道某、南阳府知府曹……”
后头的字被刀削掉了。削口平,纸边还翘着。
苏清玄把这一页举起来,对着火把照。被削掉的地方,纸背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墨痕,是对着光能看见的反字。
他把纸转过来,念:“……曹某贪墨枉法、构陷属员、灭口三命,请旨查办。”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烧的噼啪声。
“卷头两页,就在这儿。”他说,“削卷头的人不敢烧,也不敢留,削了字压在矮房的被底下。”
曹知府往前走了一步。他说这几张纸不知是谁写的,写的人不在,死无对证。
“写的人在。”苏清玄说。
他把那叠纸翻到最底下。最底下一页是方推官的呈文底稿,末尾有他的名字,名字下头有一个小小的私印,印文是“方某之印”。纸角上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书副本三份,一份投按察司,一份留经历司,一份随身”。
“方推官去年调去湖广做县丞。”苏清玄说,“这三个月他一直在写,写了三份。”
这时候,墙外有动静。
夹巷那头有人跑,跑得很急,脚步一重一轻。两个卫里的人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跳过矮墙,一个从后院小门绕出去。不到半刻,他们押着一个人回来。
那人穿皂衣,脸上抹着锅底灰,眉毛画得又黑又长。被押到院子里,他先跪,跪得很干脆,跪完抬头看曹知府。
曹知府没有看他。
“这是府衙后院的门子,姓刁。”苏清玄说,“买药的是他,搓丸子的是他,下井吹管子的是他,昨夜推石板要填井的也是他。他左脚拖着走,是旧伤。”
刁门子忽然开口。他说他是奉了堂谕办的事,堂谕在他怀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冯经历接过去看。纸上有字,有印,印是府衙的,字是“奉堂谕,后院井道封填,闲人不得入”。
冯经历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说这纸上没有日子。
“没有日子的堂谕,是随时可以用的。”苏清玄说,“今日填井,明日封库,后日烧卷宗。”
院子里有人在低声数,数的是那几个麻袋,数到第八只停住,又从头数。数的人声音发抖。
曹知府的脸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垂得很直,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邵元朗这时候开口。他说本官是礼部关文派来查验的,不管府衙的刑名,只管一件事:真人所称的异术,是不是妖言。今夜这些,本官看见了,看见了竹管,看见了丸子,看见了井里的路。这是人做的事,不是神做的事。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
“人做的事,就归刑名。本官明日写一份呈文,府衙这桩,不在本官手里。”
冯经历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说这一本、这一叠、这一份堂谕、这一根竹管,今夜都寄到巡按衙门。明日他写揭帖,递按察司,请旨查办。
曹知府听到“请旨查办”四个字,脚往后挪了一步,退到廊下。廊下的灯照着他,照见他额上一层汗。
他把手按在曹知府面前那口井的石板上,按了一下,抬起手,掌上沾着一层石灰。
“这块石板我压了三日。”他说,“今日掀开,井里就是这些。”
苏清玄看着他。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逼近。他把手里那张削了头的卷头纸折起来,递给冯经历,然后弯下腰,把井边的绳子收起来,一圈一圈绕好。
收绳的时候,院子里很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看曹知府,有人往小门那边溜。
绳子绕到最后一圈,他直起腰,对着院子里那些人说了一句。
“今夜看完了。明日开堂,知府自己摘印。”
没有人应声。风从井口吹上来,把井边那盏纱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拖开,拖过一院子的脚。
冯经历把东西一件件点过,点完让人拿去锁在巡按衙门的柜里。邵元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苏清玄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真人今夜赢了。”他说,“可真人赢的是府衙,不是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