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开堂,来的人比昨夜还多。堂外的阶上站不下,人挤到街上,站在日头底下。
曹知府自己摘了印,摘得很慢。印盒推开,印拿起来,两只手捧着,放在案上,放的时候手抖,印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具了一份供。供上写的是:府衙税粮三年亏空,报灾一份、解京一份、自支一份;卷宗一本,是前任推官所书,去年冬批烧,实未烧;牢中三名犯人,因知卷宗事,被移往后墙号房,以药与声相逼,自撞而死。
冯经历把供状看了两遍,看到最后一段,把笔搁下,问了一句:这三条,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替你想的。
曹知府说是自己写的。他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低到看不见脸。
供状押了印,也押了指印。押完,两个卫里的人上前,把他的官袍下襟一撩,将腰带解去,人带下堂去。走出堂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府衙里的人事一下子乱了。六房书吏到处找印,找不到;三班衙役不知道该听谁的话;经历司的吴吏抱着一摞清册站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没有人叫他进去。
苏清玄在堂上把三件事一件件交清:卷宗交冯经历;竹管、丸子、麻袋交了巡按衙门的封存;牢里那三间号房贴了封条,墙洞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砖一块块起出来,拆到第七块,露出后半截竹管。管口上蒙的纸还在,纸上有一个眼。
拆墙的时候,围在牢外的人往里挤,挤得栅栏响。有一个妇人挤在最前头,就是那个膝上放小鞋的老妇。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把手伸进栅栏,往里伸,伸到够不着的地方才停。
苏清玄走过去,问她儿子叫什么。
老妇说了三个字。名字在牢里的簿子上,簿子上写着“病故”,日子在前日。他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回头对冯经历说,这一条要另立一款,写在揭帖里。
冯经历点头,让随从记下。
忙到午后,堂上的人才散。苏清玄走出府衙,没有回空宅,先去了城东的药铺。掌柜的把柜台底下那本小册子拿出来,交到他手里。他翻到那一页,当着掌柜的面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收进袖里。
“这本册子留着。”他说,“往后有人问,你就拿出来。”
掌柜的点头,点得很用力。
黄昏时,邵元朗的人在客栈门口等他。邵元朗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没动。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对面,说这是礼部关文的抄件,抄的是查验湖广、河南两地处士的名录。名录上第十二个名字是“太清辅宸”,后头一行小字写着“来历未明,须验度牒”。
苏清玄看了,没有说话。
邵元朗说,按规矩,他要在查验的名录上写一句“已验”或者“未验”。昨夜他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些,是人做的事,不是神做的事;可外人不知道,外人只看见真人在渡口一句话就把官船上的道士放了,看见真人在府衙三日翻了一府的案。
“写什么。”苏清玄问。
“写‘待验’。”邵元朗说,“替你压一个月。”
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一个月后,你自己去开封。按察司的衙门在开封,你这桩案子的揭帖也要往那儿递。你去了,把话说清,我这一栏就写‘已验’。”
“写不清呢。”
“写不清,我这一栏写‘伪’。”邵元朗说,“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来拿你。”
苏清玄把那张抄件折起来,收进袖里,说了两个字。
“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不动你。”邵元朗在他起身时又说了一句,“你自己要动,我拦不住。”
出了客栈,天已经黑。街上点起灯,灯光一盏一盏连过去,连到城门那边。白念秋跟在他后头,走了半条街,才问了一句,一个月,够不够。
苏清玄说不够也得够。他走了一段,又说,这一个月不是给我们的,是给他的:他要一个月,看我们还能翻出什么。
回到空宅,邢六在门口等着。他没有穿皂衣,换了一身粗布,腰上的木牌摘了。他说府衙散了,牢里换了人管,他不干了。
苏清玄问他往后做什么。
邢六说不知道。他说他做了十二年牢差,只会看人、记数、锁门。
“那就跟着走一段。”苏清玄说,“走到你不想跟为止。”
邢六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响。
当夜他一个人去了后院。井口的石板压回去了,压得很严,井沿上还留着昨夜的脚印。他站在井边,站了很久,想起那三个人在墙里听见的声音,想起他们数到七。
他想起方推官。一个查了三年税粮的人,被降了两级,调去外省做县丞;他写的卷宗被削了头,压在库房底下的薄板下面,压了整整一年。这一府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提。
朝堂上不问这本卷宗写的是真是假,只问这一本卷宗落在谁手里、能不能收。苏清玄在井边站着,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过完心里沉了一块。
他往北去,就是要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递到御案前头,让案后头那个人看看,底下的瑞是怎么换来的。
当夜,苏清玄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他把那只陶罐取出来,把里面那半页纸、那团棉絮、一粒黑丸,还有那张削了头的卷头纸的拓样,一样一样摆开。他从药铺买来的三包东西也摆在旁边:沉烟矿粉,低燃药引,细石膏。
白念秋看着这三包东西,问他要做什么。
“做几样能拿在手里的东西。”苏清玄说,“往后路上,不一定每次都有井,有竹管,有一院子的人看着。”
他把沉烟矿粉倒出一点,用细石膏掺进去,掺到颜色变浅,再取一小撮药引,用指甲挑着,点在纸角上。点完他把纸角对着灯,纸角慢慢烧,烧出一股白烟,烟不往上走,往下沉,沉到桌面就散了。
白念秋伸手在烟里划了一下,说这烟是冷的。
“冷烟沉底。”苏清玄说,“人站在烟里,看不见烟,只看见自己脚底下白了一层。”
他把这一点烧过的纸灰收进一只小瓷瓶,塞上塞子。瓷瓶放进包袱最里头,压在一件换洗衣裳下面。
三日后,动身。动身那日,冯经历的揭帖已经递出去了,走的是驿道,四百里加急。揭帖上列的是:一府亏空、一本卷宗、三条人命、一个门子、一份供状。
苏清玄没有等揭帖的回音。他把空宅的钥匙交还给隔壁的老妇,老妇接了钥匙,问他要去哪里。
他说往北。
老妇把那只小鞋从袖里拿出来,塞到他手里,说这个给他,路上压着。
苏清玄没有推。他把鞋收进包袱,收得很轻。
出城的时候,城门上的告示换了新的一张。原来那张“凡自称异人、擅断官司、私造祥瑞者一律具报”的还在,只是被压在底下,纸边翘着。
守门的兵看见他,没有拦,往旁边让了半步。
同一个月里,京城西边一座宅子的内堂,灯点得很暗。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抄件:一份是湖广按察司的呈文,一份是河南巡按的揭帖,一份是礼部关文的抄件。
他一份一份看完,看到揭帖上那句“自称太清辅宸真人,三日内破一府之案”,他把纸放下,伸手拿起笔,在纸背上写了一个字。
标。
写完把笔搁回笔架,让人把这几份纸收进一只匣子,匣子锁上,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同一夜,北上的官道上,一辆骡车走出三十里。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女子。道士把帘子掀开一线,看外头的星,看完把帘子放下。
“前头是哪儿。”他问。
车夫说前头是桐柏,再往北是许州,许州过去就是开封。
苏清玄应了一声。他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只小瓷瓶,摸到那只小鞋,最后摸到那只陶罐的罐沿。
罐里那半页纸还在。七个名字划去了两个,剩下五个,有两个在牢里没出来,有一个被削了头,还有一个姓曹。
他把罐子按回原处,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骡车往前走,车轮压过路上的石头,一下,一下。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黑得看不见流。
白念秋在车角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包袱的角。苏清玄把一件旧衣披在她肩上,披完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走了半个时辰,车后头远远地跟上了一盏灯。灯不近不远,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