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海从县里回来之后,消停了几天。我不急。他不出招,我就看账。
没等到他出招,来了个我没想到的人。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正要锁门,门被推开了。林清秀站在门口,碎花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点倦。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没喝,先笑了一下:“李乡长,我不绕弯子。我今天来,是求你一件事。”
她坐下的时候,把凳子往桌边挪了半尺,离得近了些。我不动,把手里的钢笔帽旋上。我说林主任讲。
她进来时先把门掩上了。这个动作很轻,可意思重:她要说的话,不想让楼道上的人听见。
她说:“妇女主任这个位子,我干了几年,今年换届,我不想干了。”
我没接话。她这一句里,至少有三种意思:真退、假退、退了换别的。
我说林主任干得好好的,怎么不想干了。
她笑,笑得有点凉:“一个女人在村里抛头露面,风言风语听够了。让出来,也省得碍谁的眼。”
她手在杯沿上转了半圈,说:“李书记那边,我也说过。他说让我来找您。”
我心里过了一遍。真是李广志让她来的,还是她拿这个名压我?两种都说得通,也都证不了。
我说这位子是村里妇女选的,也得看组织安排,我一个副乡长做不了这个主。
她看着我,眼睛很稳:“李乡长,您一句话顶我们十句。”
她停了停,又说:“我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您知道,我林清秀是个识趣的人。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落地,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听着是示好,往深里听是提醒:她记得谁欠她的,也记得谁跟她有旧账。
她笑了一下,说:“暖不暖的,往后就知道了。”
这话比刚才那句还轻,可落下来更重。我说林主任这话说得我心里暖。她笑,起身,说那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时顺手把我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说这日历还停在昨天。我说忘了。
她笑:“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了,李乡长。妇女主任这个位子,我提个人。财政所桂所长他小姨子,在村里干了两年妇女工作,人老实。”
她点头:“她那小姨子叫桂小兰,做事细,账也认得。”
账也认得。一个村妇女主任的位子,她跟我强调这个人会算账。这不是随口,这是把我往一个方向按。我说我会留意。
她说:“您留意就好。”门关上,我坐着没动。
我把杯子里剩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
这女人今晚来,走了三步:先说退,再示好,最后落人。三步走得稳,一步都不多。
桂所长。她提的是桂所长的小姨子。
这一句把今晚这一趟的底露了:她不是来退,是来替人做一个顺水人情。她给桂所长的亲戚腾位子,桂所长欠她一份人情;桂所长背后是周德望。她这一手,是把自己从李广志那条线上,往周德望那条线上挪了半步。
两边都留门,两边都不关门。这女人做事,比罗四海细。
当晚我在本子上记:林,夜访,让位,提桂戚。后头加一句:此人与周线接触,待查。
出门之前我把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挪回原位,把她用过的那只杯子放回柜里。有些事不用防,可要留个心:这间屋子里,往后会有很多人来坐,我得记住谁坐过哪儿。
第二天我借着下乡看民政的机会,回了趟李家坳。没进村委会,先在村口跟几个婶子坐了一会儿。
聊到年底合作医疗,我随口问了一句:“林主任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她瘦了。”
我给几个婶子分了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她们的话就松了。
一个婶子压低声音:“少宗,你可别问。那女人心思深。听说她最近跟镇上一个人走得近。”
我问镇上谁。她说:“好像是卫生院那个院长。有人看见她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我又问了一句:“她往镇上跑,是看病?”
婶子说:“谁知道。卫生院那院长是个外乡人,前年才来的,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回村时听人提过这个院长,姓牛,三十来岁,从地区卫校下来的,会打针,会开方,手很稳。刚来那年卫生院连台像样的血压计都没有,他自己跑县里要了两回设备。
这么个人,按理说该在村里落个好名声。可婶子们说起他,话头都往回收,收得像是不愿多讲。
外乡人,前年来的。这两个条件凑在一起,我心里多了个念头:一个外乡的卫生院院长,在本地扎不下根,靠什么立足?只能靠人情。人情从哪儿来,就得问他给谁办过事。
我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卫生院院长。这条线跟后山、跟账、跟地都不搭。一个妇女主任往卫生院跑,跑什么?看病?不像。她那晚脸色不差。
路过卫生院时我停了一下。院子不大,两排平房,门口晒着几领竹席。我没进去,只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回办公室后我给苏晚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乡政府文书室的,转了两道。
我说苏晚姐,帮我个忙。你爹那儿有没有林清秀这些年的材料,我想了解这个人。
电话里有电流声,隔一会儿响一下。我等着。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少宗,林清秀这个女人不简单。我爸说过,她背后有人。”
我问谁。她说:“我爸没说。他只提醒过我,别跟她走太近。”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少宗,你要是真去打听,别从乡里打听。乡里的话,传得比风快。”。我说我知道。我说知道了,谢了姐。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苏长河在乡里做了多年文书,谁家的底他都摸得着。他说“背后有人”而不说是谁,说明这个人他不想说,也不敢说。
我拨了乡卫生院的电话,问了句牛院长在不在。接电话的人说他下乡巡诊去了,晚上才回。
我说不用,我明天再来。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下一步:这个人,我得当面见一面。不见面,光靠耳朵,听不出他怕什么。
能让一个老文书闭嘴的,不是村支书。
天黑后我往村口转了一圈,远远看了一眼林清秀家的院子。院门关着,堂屋亮着灯。
我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凝神听了片刻。屋里有水声,有碗碰桌面的响,然后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哼一支我听不出调子的小曲。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是安静的。
我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想:清水乡这潭水里,罗四海是明的,周德望是远的,李广志是深的,而林清秀,是那种你看着她在水里浮着,其实脚底下一直踩着什么东西的人。
走回去那一段路不长,我想了三件事:她为什么现在来,她为什么提桂家,她为什么让我去看卫生院。
前两件我大致想通了,第三件还没有。可一个当了多年妇女主任的人,不会平白提一个地方。她提卫生院,要么是让我去看一个人,要么是让我去看一样东西。
回到住处,我把本子摊开,添了一行:卫生院院长——待查。
睡前我又把今晚的话过了一遍。她走那三步,一步比一步实。最后那一步落在一个姓桂的女人身上,而姓桂的男人,是周德望的旧部。
我把这条线记牢。往后不管谁来找我,我心里都有一张图:谁跟谁一条线,谁在谁的线上站着。
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