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湾的事,是上午十点闹起来的。
民政口的老郑推门进来,帽子都没戴正:“李乡长,柳树湾堵门了。几户人拿着地契,说村里把他们的宅基地划给了别人。”。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起身。
这几个月我看明白一件事:清水乡的烂账十桩有八桩跟地有关,跟工程款有关。地一动,人就动;钱一动,账就假。
到柳树湾时,村部门口围了二十来号人。领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黑瘦,嗓门大,站在台阶上喊:“我家那块地,我爷爷那辈就住着,凭什么说收就收!”
村长站在人堆里,满头汗,翻来覆去就一句:“乡里定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我拨开人走进去,说我是清水乡副乡长李少宗,谁的事,一个一个说。
人群静下来。那汉子转过头看我,眼睛红:“李乡长,你给评评理。他们说我那块是‘无主地’,要收回去。我家在那住四十年,我爹的坟就在屋后。”
我说地契在不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黄纸,边角都烂了。我接过来看,纸上有朱红的官印,落款是民国三十五年,四至写得清楚:东至石坎,西至溪,南至老樟树,北至坡脚。
我把纸对着光看了看。纸是老纸,印是老印,墨是松烟墨。这种地契,做不了假——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出这个年代的味道。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李铁柱。
我又问了一句,你们这几户,地契都在?旁边几户人家纷纷从怀里、从篮子里掏出纸来,有民国的,有五几年的,也有八几年补发的。
村主任姓何,四十来岁,一件旧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一直没弹。
村长这时候凑上来,低声说:“李乡长,这事是前几年宅基地清查时定的性。手续不全,收回集体。”
我说手续不全,地契算不算手续。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地契还给李铁柱,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他盯着我:“李乡长,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回程的路上老郑跟在我后头,走了一段才开口:“李乡长,这地……怕是不好退。”。我问为什么。
他说:“柳树湾村口那块临街地,早过户了。户主是罗支书的小舅子。”
我脚步没停,心里把这条线接上了:跛六。
走之前我让何主任把村里的土地台账抱出来。他不情愿,说台账在会计家。我说那就去会计家。
台账是一本硬皮簿子,从八二年记起,一页一页写着户名、四至、面积、变动。李铁柱那一页,八二年登记,九四年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着“收回”。划线的人没署名,只在页角按了个手印。
我指着那道横线问会计:“九四年收回,有会议记录没有?”
他翻了半天,说那年的记录本找不着了。
我说找不着就写个情况说明,签你的名。
他脸白了,笔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八个字:记录遗失,无从查考。
我把这张纸收起来。这八个字,将来就是我的凭据:村里承认没有会议记录。
回办公室我把宅基地清查的卷宗调出来。全乡的册子装了两麻袋,我一本一本翻,翻到柳树湾那一卷。
清查表上,李铁柱等六户的地,都在“权属结论”一栏用红笔写了四个字:手续不全。
可卷宗后头附的原始登记表上,这六户的地,四至清楚,面积清楚,来源写着“祖遗”,还有当年的经办人签字。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前一张是结论,后一张是依据。依据说齐全,结论说不全。
中间那一层,被人用一支红笔抹了。
我又看笔迹。红笔那四个字,横平竖直,习惯性把“全”字的最后一横拖长。这个写法我在别处见过——土地整理项目那本凭证上,经办人签字也是这个习惯。
经手人一栏,写的是“乡土地清查办”,后面盖了个章,章上是“清水乡人民政府”。没有具体人名。
没有名字,才是要命的地方。没有名字,就没人担责;没人担责,就谁都能往里伸手。
我把六户的原始登记表一页一页抄下来,抄到第三页,发现一个问题:其中两户的地,在清查之前,就有过一次“变更登记”,变更原因是“无偿划拨给乡企办使用”。
无偿划拨。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很轻,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块地没了。
乡企办。乡企办现在叫什么?去年机构改革,乡企办撤了,人并到乡经委,牌子还挂着。经委主任是谁,我得问。
第二天我去找刘淑芬,问她乡企办当年谁管土地这一块。
她翻了半天档案,说:“九四年那阵,乡企办有个土地流转服务部,专门替企业办用地手续,收服务费。后来撤了。”
我问服务部的账在不在。她说:“账在财政所,业务档案在经委。”。我说两样我都要看。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李乡长,那个服务部的账,我听说……不全。”。我说不全就先看不全的。
下午我去财政所调账。桂所长把一摞凭证抱出来,翻到“土地流转服务部”那一册,只有十一张。他说剩下的年头久了,找不着了。
我一张一张看。有一张收据写着:“柳树湾村宅基地过户代办费,二百元,经手:陆。”
二百元,在九七年不算小钱。一个农户拿出二百块办过户,办的是把自己的地过给别人。
我把这张抄下来。抄完在“陆”字上画了个圈。陆,跛六姓陆。
夜里我把材料摊了一桌子,先写了一封给县国土局的函,把六户的地契、原始登记、红笔改判三样附上,请县局派员复核。
写完我没急着送。我想了一夜:这份材料递到县里,会经过谁的手?郑副局长?还是先落到某个科长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材料直接去了县里,没走乡里的机要通道,自己进的国土局。
郑副局长在办公室,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说柳树湾六户,地契齐全,被清查定成手续不全,请县局复核。
他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看到红笔那页时停了很久。
“这红笔是谁写的?”
我说没署名。他把材料合上,看着我说:“小李,这份东西,我先收下。复核要派人,人从地区调,不从县里调。”
我心里换了个念头。从地区调,说明他也不信县局里的人。
我说谢谢郑局长。他摆手:“谢什么。地是老百姓的,我们管地的人,得先把这句话记住。”
回程路上我绕到李广志办公室,把柳树湾的情况说了。
他听完,先问了一句:“县局那边,是你直接递的?”。我说是。
他放下杯子:“递就递了。不过少宗,有句话我得说:乡里的问题,能乡里解决的就乡里解决。你把材料直接送到县局,等于告诉县里,咱们乡里自己查不了。”
我说李书记,我不是不信乡里,是怕材料压在谁手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倒实在。”
然后他说:“复核的事,乡里配合。但有一句,你写材料的时候,别把乡里写成个黑窝。清水乡这几年是有问题,可也不是烂到底了。”
我说我写的是六户的地,不是整个乡。他点头,让我去办。
出门时我在心里记了一句:他最怕的不是地退了,是乡里的名声坏了。名声一坏,他在县里的位置就晃。
出门时他在我背后补了一句:“你这事办得对。不过往后递材料,先想想会经过谁的手。”。我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