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湾的事在乡里传开得比我预想的快。
先是柳树湾六户,接着是下湾三户,再接着是石桥、枫树坳、李家坳坡脚下,半个月里,拿着地契来乡政府的,一共二十三户。
我把民政口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登记,一拨跟着我下村核。登记的内容我定死了五项:户主、四至、原地契年代、清查结论、现在谁占着。
核了二十来天,二十三户里,有二十一户的地契和原始登记是对得上的,另外两户确实手续有缺,但缺的是八几年补发那一环,不是祖业本身。
我把核完的名单摊在会议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页,手停下来。
占着这些地的人,名字我大半认识。
罗四海的小舅子陆老六,占了柳树湾村口那块临街地,一亩二分。过户时间写在清查后第十一天。
罗歪嘴,占了李家坳后山脚下一整片坡地,四亩多。地契还压在原户主的箱底,人在县城打工,三年没回。
乡经委一个姓黄的副主任,他妹子名下挂着两处宅基地,都在公路边。
还有一个名字,我看了两遍——桂小兰。就是林清秀上回跟我提的那个,桂所长的小姨子。她名下有一处,在石桥村,面积不大,可位置好,靠着新修的排水沟。
我把这一页折了角。二十一户的地加起来,一百零三亩。一百零三亩,从老百姓手里挪出去,账面上都写着四个字:手续不全。
送名单之前,我先去了趟张德海办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信访件,见我进来,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说张书记,宅基地清查里有二十来户的问题,我核完了,名单在这儿。按规矩,得先跟你通个气。
他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推回来:“少宗,你这一步走得对。”。我说那我往下办。
他停了一下:“再提醒你一句。这名单上有三个人,是党员。党员违纪,纪委要介入。你要是办到那一步,别自己往下压。”。我说记住了。
他点头:“你记着就行。我这边不动,等你的东西。”
我把名单抱到李广志办公室,放在他桌上。
他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时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少宗,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该退的退,该还的还。他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退地不难。难的是有些地已经转了手,有的盖了房,有的抵了债。你让退,人家肯退?退不了,就是官司。”
我说那就一户一户谈。盖了房的,村里另划宅基地安置;转手抵债的,追到最后一手,把地契追回来。
他看着我,说:“行,你要办就办到底。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事儿牵一发动全身。你办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把自己搭进去。”。我说李书记放心。
出了他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别把自己搭进去”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是划界:他不出手,也不挡手,办成了是他的乡里有面子,办砸了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回去就定了三条规矩,写在纸上贴在自己办公桌后头。
第一条,退地一律走书面,乡里出函,村里签收,农户签字按印,一式三份。
第二条,任何一户的退地,不许一个人去办,必须两个人以上,其中一个是民政口的。
第三条,凡是涉及已经过户的,先查过户手续,手续不合规的,报县国土局,乡里不私下协调。
老郑看了这三条,说李乡长,这么办慢。
我说慢就慢。快出来的事,将来都是麻烦。
头一户就碰了钉子。李家坳后山脚下那片坡地,占着的是罗歪嘴。我们去丈量那天,他带了七八个人站在地头,一个人手里拎着锄头。
他说:“李乡长,这地我种了三年,肥都上了两季,你说退就退?”
我说地契在周家箱底,人还在县城,你要种,得跟人签租约。
他说:“签什么租约,这地是村里给我的。”
我说村里给的,依据在哪一页,拿出来。
他不拿,只说:“你让周家的人回来自己说。”
我说行,我这就打电报让乡里通知他回来,来回的车票乡里出。
他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落到车票上。
僵了半个钟头,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量吧。”
丈量的结果,四亩三分,比清查表上多记了七分。多出来的七分,写在另一张纸上,是“荒地开发”。
我把这七分也记下。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跑。
最难的是一户姓周的老太太,石桥村,七十多,地是她的口粮地,被划给了桂小兰。老太太不识字,地契用油布包着缝在枕头里。我们去的那天她坐在门槛上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最后把枕头拆了,把油布包递给我,说:“同志,你替我看看,这纸上写的,是不是我的地。”
我说是。她眼泪就下来了,说她儿子在外头打工,她一个人守这院子守了六年。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门槛上,把过户手续翻了一遍。代办人是陆老六,收据二百元,签字处一个“陆”字。
我把这张纸抄下来,请老太太按了个手印,作为她并不知情的凭据。
半个月后,桂小兰主动来找我,说那处地她愿意退,手续是别人替她办的,她只出了钱,不知道底细。
我说手续退了就行,钱的事你自己跟经手人算。
她走时说了句:“李乡长,我那姐夫说过,您是个讲规矩的人。”
我说你姐夫还说过什么。她摇头,走了。
退地退到第十九户时,乡里的风声变了。原先见了我躲着走的村干部,开始主动打招呼;几个平时不登门的乡干部,也来我办公室坐坐,说两句闲话。
村里的话更直接。有人在集上见了我就喊:“李乡长,好官!”
我笑着应,心里清楚:这话是夸我,也是把我架起来。架得越高,将来摔得越响。
第二十一户退完那天是腊月初十。我在办公室算了一笔账:二十一户退回来的地,一百零三亩;追回的过户款,一共两千一百块;报县局待处理的,两户。
天黑了,我锁门下楼。院子里没人,灯只亮着一盏。走到大门口,一辆摩托车从街那头过来,车灯直照我脸上,到跟前一脚刹住。
车上是两个人,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后座那个压着嗓子说话:“李乡长,有人托我们带句话。有些事,适可而止。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我站在原地没退。
我说你们知道我是谁。那人说:“清水乡副乡长李少宗。”
我说既然知道,还敢在乡政府门口拦我。你们是胆大,还是后头的人没教过你们规矩。
他不说话了。我往前走了半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地是老百姓的,我退回去的地,一亩也不会再让人拿走。他要玩,我陪着。”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油门一拧,车灯甩出去,走了。
摩托车过去时我看了一眼车尾。牌照被泥糊了一半,只认得头两个字:云梦。县里的车。
我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回办公室写在本子上:腊月初十夜,二人摩托,云梦牌,威胁语一句。
写完我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不报公安。报了,等于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对方反倒有了准备。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
狗日的,终于急了。急,就说明踩到痛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