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巡防刚排好班,党政办小吴就撞开门,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县国土局红章的函件,脸都白了。
县局来文,点名后山那片废弃炭窑,要组织专项地质勘查,理由是全县统一摸排非金属矿点,这周就派人进驻。我接过那张纸,指尖发沉。
措辞漂亮得很——地质灾害排查附带矿产普查,一水儿的合规话。可高国栋上回空手回去,没消停几天就改走公文渠道,把事情抬到台面上,这就不是普查了,这是拿公章压人。
歪日。我要是硬卡着不让进山,就是阻挠县里专项工作,李广志一个电话打到县委,我连辩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函件摊在桌上,慢慢把卷边抚平,说先放这儿,我跟李书记碰一碰,再回文。
小吴出去了,屋里静下来。我按着太阳穴,左耳又开始发闷,像塞了团棉花,里头有细针在扎。前几天连夜上山、夜里竖着耳朵听山里的动静,透支的账,又找上门了。
我不敢再催那副耳朵。这玩意儿跟牲口一样,使狠了就要工钱,而且一次比一次贵。
函件我读了两遍,字缝里全是套。勘查队一进山,名义上是普查,实际上就是奔着那处青砖拱顶去的。只要他们挖出实物,不管是什么,背后的人都有办法运作——先把地收走,再转手变现。
后山这块地,李广志不可能不知情。他在清水乡扎根这些年,老窑的传说、民国留下来的旧事,他多少听过风声。他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不主动伸手,也不主动拦,等我和高国栋、罗四海互相咬,他坐山看虎斗。这就是他的玩法,养蛊。
我起身往书记办公室走。推门时他正捧着搪瓷杯喝茶,杯沿一圈厚茶垢。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少宗,是为国土局那份函吧?”
我心里紧了一下。他比我先拿到消息。
“李书记,正是。县局要进山勘查炭窑片区,公文刚到我手上。想听听您的意思。”
他接过纸扫了两眼,随手撂在桌面,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敲得慢悠悠的。
“县里统一安排,程序上咱们得配合。不配合,就是对抗业务主管部门,年终考核要扣分。”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可你也清楚,那片老窑山高路险,塌方风险不小。真放开一大队人进去,安全责任,最后是咱们清水乡扛。”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把难题整整齐齐推到我怀里。答应,后山的秘密保不住;不答应,责任全落我头上。他不做这个拍板的人。
我想了片刻才开口:配合可以,但乡里要派人全程跟着,定点值守,划定勘查范围,只许在山体外围采样;核心窑口属高危塌方区,按隐患台账禁止开挖钻探;所有点位乡里同步拍照留档,每日一份现场记录,县局一份,乡档案室存一份。
李广志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这个方案稳妥,既服从县里,也把安全底线守住了。你去起草回函,把配套值守写清楚,我签字上报。
出来时我心里明白,这只是缓一口气。高国栋不会甘心只在外围取土样,他拿到批文,一定会找缝子往红线里钻。
回办公室铺开稿纸,一边写一边盘算后手。光靠民兵巡山、现场盯守不够。高国栋跟县里周德望有交情,周德望又跟罗四海绑在一块儿,这条线串起来是一整套局:罗四海在村里兜底,找熟悉后山地形的人;高国栋拿国土的身份做掩护;周德望在县里疏通,压下异议。三个人分工清楚,就等着把窑里的东西挖出来分。
回函签字那天,李广志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看。看到值守表那一页,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少宗,你这份表,比乡里往县里报的报表还细。每天一次现场记录,一式两份,还要拍照编号。”。我说怕出安全责任,留个凭证。
他把字签了,笔搁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凭证是好东西。不过有时候凭证留得太全,也容易让人睡不着觉。”
我装作没听懂,说了句让领导费心,抱着文件退出来。
他这句话,是提醒我别把绳子拴得太紧。可我偏要拴紧。这个乡里,谁睡不着,谁心里就有事。
夜里回家,我娘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这两天村里来了两拨生人,骑着摩托,在后山脚下转,还问人那块坡地一年能打多少粮。我说问这个干啥。
我娘说,谁知道呢,村里人说后山要开矿了,开矿能给钱,一亩地给好几百。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谣言先走一步,钱的话先落地,人心就跟着浮。等真到了流转那天,村里人自己就会举手赞成。这一手,比公章还狠。
第三天上午,我把回函送到县局。车停在国土局后院,我抱着文件往办公楼走,经过门口那家国营二食堂,玻璃窗里晃出两张脸——高国栋,周德望。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瓶白酒,周德望夹着烟,说话时手往下压了压,像是让高国栋放心。我没停脚,低头走过去。
可那一压手,我隔着玻璃也看得明白。这是告诉他,事情已经摆平了,按程序走。
我进了办公楼,把回函交到收文室,登记、盖章、留底,一样不落。办事的科员翻了翻,说你们乡里这个方案写得细,连值守签到表都附上了。我说乡里怕出事,宁可把话说在前头。
出了县局大门,日头正毒。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不安落了地——他们敢在县局门口吃饭,说明这条线在县里是通的。公文从县局发下来,不是高国栋一个人的主意。
我给郑副局长另写了一封私信,不走公文,只讲一件事:勘查队的人员构成,希望县局安排内部交叉监督,防止个别人借勘查之名违规钻探。郑副局长为人正,是我为数不多能托底的人。
傍晚我没留在乡里,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李家坳去,找守山的老陈头。他在山里住了一辈子,后山哪条沟、哪条隐蔽小路,闭着眼都摸得着。
到他土屋,他正坐门槛上编竹筐,见我来了放下竹篾。
“少宗,后山又出事了?”
“陈大爷,过几天县里勘查队进山。您帮我盯紧,凡是有人想往老窑拱顶那边钻,不管是谁,记下来,第一时间捎话给我。不是不让人上山,是不能让人乱挖。”
老陈头点头,皱纹挤成一团:“那地方邪性,老一辈交代过,窑口不能随便动。我盯着,夜里多上山转两圈。”
聊完天擦黑。我沿着山道往回骑,晚风裹着草木湿气。左耳又开始嗡嗡响,像有无数人声隔着一层厚墙往里钻。我屏住呼吸,压下凝神细听的冲动。
不能贪。这耳朵是我的依仗,也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回到宿舍,我把今天的事一条条记进本子:勘查函、李广志的态度、边界方案、郑副局长这条内线、老陈头的巡防。
写到最后笔尖顿住。他们想用一纸公函,正大光明把后山的门推开。可他们不知道,我提前把篱笆扎好了。表面是我被迫配合,实际上是我借着县里的公文,把这件事放到了阳光下。
只是我不知道,高国栋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人。
夜里半睡半醒,楼下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我刚一集中听力,耳鸣猛地炸开,疼得攥紧了被子。
狗日的,这破耳朵,真不给我省心。
第二天回函定稿,李广志签字盖章,发往县国土局。半天后回复来了:同意乡里的现场管控方案,勘查队三天后进山。风暴到了山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