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勘查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民兵和国土所老魏赶到进山口。
没多久,两辆印着国土勘查标识的吉普沿土路开上来,扬起漫天黄土。高国栋从副驾下来,一身藏青工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眼底全是算计。
“李副乡长,辛苦你一早过来配合。”他伸的手冰凉。
“高科长客气,县里的工作,乡里理应配合。回函里说好的边界,咱们现场再核一遍。”我把点位图递过去,“红线外可以采样测绘;红线里是高危塌方区,禁止钻探开挖,这是县里隐患台账备过案的,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他低头看图纸,眉头皱起来。他没想到我把边界卡得这么死,一点模糊余地都不留。
“勘查讲究连续采样,这么划红线,很多点连不上,资料不好交差。”他试着讨价。
“安全优先,这是李书记和班子统一的意见。”我不松口,脸上还是好说话的样子,“外围点位够完成普查上报。真强行进核心区,塌方伤了人,两边都要被追责。”
跟来的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他们多是干活的,不想掺这种说不清的麻烦。
高国栋知道当场硬吵没好处。我手里有书面回函、班子意见,他占不着理。他笑了笑,把图纸折起来:“行,按乡里划的范围来,先在外围作业。”
一整天,勘查队在红线外的坡上打浅孔、取土样、记岩层。民兵两人一组散在各点,不打扰干活,但全程在视线里。我来回巡,时不时停下来看取样记录;老魏在旁登记台账,编号、位置写得清清楚楚。
快到中午,一个技术员趁着大家注意力散,拎着钻机往红线边缘挪,脚下方向正对着老窑拱顶。
我远远看见了,没立刻呵斥,慢悠悠走过去,脸上带笑:“师傅,这个点离塌方区太近,石头看着松,不安全,换个点吧。”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远处的高国栋。高国栋站在另一边,假装没看见。
“李副乡长,就打一个浅孔,很快,不往深里钻。”他小声辩解。
“不行。台账红线划在这儿,我不能松口。出事我第一个担责。”语气温和,半步不让,“旁边那个缓坡土层一样,数据差不了。”
技术员没法子,拎着钻机退回去。高国栋脸色沉了几分。白天这条缝,堵死了。
中午歇晌,众人散在树荫下啃干粮。高国栋凑过来递烟。
“少宗,说句实在话。这一片的岩层报告,上面有人盯着要。你卡这么严,我回去交不了差。都是体制内的人,没必要把路堵死。”
我没接烟,笑着摇头:“高科长,不是我为难你。隐患区的规定在台面上摆着,我松口,今天放你们进去,明天出事,责任是我的。各司其职,你做好外围普查,我守住安全底线,大家都省心。”
几句话,把试探挡回去。他碰了软钉子,转身走开。
我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耳朵不自觉散开,捕到不远处他和一个心腹技术员的低语——白天他盯着不好动手,等傍晚收工,留两个人,借口整理设备晚点走,绕小路摸过去。
我心里收紧了一下,赶紧收住听力,左耳立刻一阵钝痛。狗东西,打算夜里做手脚。
面上我什么都没听见。起身找到民兵队长,悄悄交代:勘查队大部队下山后不要全撤,留两个人换便装,沿后山那条隐蔽岔路蹲守;看见有人绕路往窑口去,不用正面冲突,记下样貌、车牌,第二天一早报我。队长低声应下,脸上没动安排。
下午继续作业,一切看着平静。太阳往西沉,霞光铺满山头,高国栋招呼队员收设备装车,跟我客套两句,带大部队下山。
尘土走远,我也带着老魏和大部分民兵离开,表面上一起撤回乡里。
但我没回大院。绕一圈,换件深色外套,骑摩托停在进山口的树丛里,远远盯着后山。
天黑透,山风凉下来。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两道黑影借夜色从侧面野路摸上山,手里拎着便携洛阳铲。
蹲守的民兵没上前拦,远远跟着,记动作。
我没冲上去抓现行。现在抓了,高国栋完全可以推说是技术员私自留下补采样,他不知情。没更硬的证据,顶多口头批评,伤不到根,反而打草惊蛇。
我看着那两人在窑口附近摸索半个多小时。土层太厚,只浅浅刨开一点浮土,不敢大动,最后悻悻收手,原路下山。
等他们走远,我才独自走到窑口蹲下检查。表层草皮果然被翻动过,只是没碰到里面的青砖拱顶。我亲手把浮土盖回去,恢复原样。
就在我盖土的时候,村子方向的山道上,又晃过来一个黑影。
那人没打手电,脚步不快,走得一高一低,左腿有点跛。他在离窑口还有三四十步的地方停住,没往前,只蹲在一块石头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
我伏在土坎下,一动没动。那走路的样子我认得——罗四海的小舅子,村里人都叫他跛六。他腿脚不好,平日很少上山,今夜却摸黑上来了。
三个人摸山,两拨人。高国栋的人动手挖,罗四海的人在旁边看。看什么?看挖到哪一步,看东西有没有出来,回去好报信。他们之间也不是一条心。
等跛六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我才从土坎下爬起来,拍掉膝上的土。这一夜下来,我脑子里多了一条:高国栋是被推在前头干活的,罗四海在后头看着。谁出力,谁收账,分得清清楚楚。
民兵队长后来补了一句:那辆吉普停在山口,车牌他记下了,是县国土局的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上去,一直没下来人。我问他,车上有人吗。他说,有,一直坐着,没动。
我心里有数了。高国栋带人上山,车里还坐着一位。这位不下车,是不想留痕迹,也是在看结果。
谁会在夜里坐在车里等一份土样?只有等着分东西的人。
回到乡里已过十点。民兵把两人的名字、样貌报给我,正是高国栋带来的两个心腹。
我坐在桌前整理记录。白天明面对峙,守住了公开的边界;夜里他们偷摸上山,我拿到了违规试探的证据。可这份证据,现在还不能抛。
直接捅到县局,高国栋可以甩锅给手下,丢两个小兵顶罪,自己脱身。我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把他和周德望、罗四海串成一串,一次端。正写着,门外敲门。
开门一看,是林清秀。她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拎个搪瓷罐,脸上带淡淡笑意:“李副乡长,熬了点银耳汤,看你这么晚还在忙,给你送来。”
我心里一时警觉。这个女人消息怎么这么灵,她知道今晚后山的事?
“多谢林主任,不用客气,我不饿。”我没让她进门,站在门口保持距离。
她也不勉强,把罐子往前递了递:“放凉就不好喝了。有句话我想提一句——高国栋这人胃口大,你跟他硬碰硬,容易吃亏。”。话里藏话,像提醒,也像警告。
我没接罐子:“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收回手,轻轻笑了一声:“行,那我先走。希望你别硬扛,有些水,太深。”
高跟鞋声在水泥走廊上远去。我关上门,后背发紧。她到底站哪一边?卖人情,还是受人嘱托来敲打我?
这清水乡的局,一层套一层,人人心底一本账。
走到窗边,后山是一团沉沉的黑影。今天这一关暂时稳住了,可下一次,高国栋会换更阴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