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查队进山过去三天,我以为高国栋会先沉寂一阵,重新谋划。没想到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县委组织部。
这天上午党政办接到县委电话,通知李广志带我两天后去组织部谈话。
挂了电话,李广志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不算好看,把一份举报信抄件推过来。
信写得有模有样:说我借分管国土、宅基地的便利,私下收受村民好处,宅基地复核时偏袒柳树湾几户,拿审批做交易;还说我擅自封锁后山,阻拦县里正常矿产勘查,是想独占后山的秘密,私吞里头的资源。
字是刻意写歪的,看不出笔迹。可里面的细节精准到勘查当天的点位、我和高国栋争执的内容。我扫完一遍,来路不用猜。
正面拿不下后山,就反手泼脏水。只要组织部认定我有问题,停我的职,后山就没人盯着,他们想怎么挖就怎么挖。
这一手隔山打牛,玩得熟。不跟我正面冲突,借组织的调查把我从岗位上摘出去。
李广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这封信分量不轻。组织部找谈话,你心里要有数。宅基地复核是班子会上定的,这个没问题;可后山封锁勘查这一条,人家抓住了点,说你阻挠县里业务。”
听着中立,其实在提醒我,后山是最容易被攻的软肋。
我神色坦然:宅基地所有案卷、村民老地契、核查组记录全部归档,每户纠错都是县国土局郑副局长带队复核后出的结论,不存在私下偏袒、收好处。后山管控基于地质隐患台账,有书面回函、现场值守记录,只划危险区域,没拦外围勘查,流程全留痕。这些材料,我可以整理成册一并交组织部。
李广志点头,目光深深:“有证据就好。谈话时实话实说,别急躁。组织部那边,我也会客观说明。”
嘴上说客观,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全力兜底。他巴不得看看这封信能不能把我拖下水,看看我扛不扛得住。他还是那个旁观的棋手。
回到房间,我立刻整理材料:宅基地卷宗、县核查组回执、后山往来公函、值守签到表、民兵记录,全部编号成册。
我不慌。对手想用一封信打乱节奏,可他们不知道,我做任何事,第一习惯就是留痕。
下午我又联系郑副局长,把举报的事说了。他听完语气严肃:宅基地复核结论是县局核查组认定的,不存违规偏袒,可以出书面说明;乡里的安全管控方案他当时知情、认可,组织部若找他核实,他如实讲。
有了这份背书,底气足了。但我没止步于此。
只自证清白,是被动防守。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光要擦干净,还得顺着线把脏水送回去。
我想起勘查当夜留下的那两个技术员。民兵记下的线索在手,还缺一环——把这事跟高国栋绑死。
傍晚借送报表的名义去县城,在国土局附近转了一圈。我刻意收敛听力,只在楼道拐角短暂集中,捕到高国栋办公室里十几秒的电话声——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只要组织部把李少宗停了职,后山就没人拦;等风声过了,再安排人进去。
耳朵里一阵尖锐刺痛,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够了。这句话就是最关键的佐证。
可这话不能直接搬上台面。没有录音,空口说出来,人家只当我凭空揣测。得把它转成合理的东西递出去。
我找到王倩,托她转告王部长:谈话时可以重点问一问勘查当晚有没有工作人员私自脱队、违规进山。我不点名说高国栋安排,只客观说明现场观察到的异常,把调查方向引过去。
王部长心思通透,一听就懂,说心里有数。
两天后,我随李广志去县委组织部。两名干事坐对面,先把举报内容逐条核。
问到宅基地偏袒,我把厚厚卷宗递上去,一条条对应,附县核查组结论,每户纠错有据可查。
问到阻拦勘查,我拿出往来公函、值守记录:只管控高危塌方区,外围采样全程配合。
两人一页页翻,神色慢慢缓下来。
这时组织部领导顺势问起勘查当晚队伍人员的去向,有没有人私自滞留山中。
李广志愣了一下,看向我。我如实把民兵发现两名技术员深夜进山、试图靠近窑口的事讲出来,附上书面记录。
组织部当即联系县国土局,传那两个技术员问话。一开始两人还嘴硬,说迷路随便走走。几番追问扛不住,最终交代:是高国栋安排他们夜里留下,去窑口探查。
局面当场翻过来。原本用来攻我的举报信,反倒挖出了高国栋私下授意违规勘探的事。
谈话结束,李广志脸色复杂。他应该也没想到,我手里还藏着这一手。
走出组织部大楼,他跟我并排走,低声说了句:“少宗,你考虑得长远。”
我只淡淡一笑:“只是不想白背不该背的锅。”
谈话之后第二天,我在县城汽车站等回程班车,一个人影挪到我跟前。
是勘查队那个姓屈的技术员,三十来岁,脸瘦,手里夹着个旧皮包。他站得离我两步远,先往四周看了一眼,才低声开口,说李副乡长,我想跟您说件事,说完就走,您别记我名字。我说你说。
他说这趟勘查的活儿,本来报的是普通岩层采样,可高科长私下交代,要把报告写成“含稀有矿脉迹象”,还让他把几个点位的坐标往窑口那边挪。他不肯签字,高科长就说他不配合工作,要把他退回原单位。我问他,报告最后谁签的字。
他说,高科长自己签的,还有一份底稿,锁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我又问,这事跟县里谁还有关系。
他抿了抿嘴,吐出三个字——周德望。说周科长打过两次电话,催进度。
我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把你自己经手的原始记录留好,别改,别丢。别的话我没应,也没许诺。这年头,人家一句“你保我”,能把你后半辈子拴住。
他连连点头,转身就走进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站铁椅子上,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技术员这一趟,是我撞上的,不是我安排的。可他递来的这条线,比举报信值钱得多——报告造假,底稿在高国栋抽屉里,那是有字有印的东西,跑不掉。
回程路上,王倩在汽车站追上我,塞给我一袋橘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今天问话的顺序,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的。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正常是先问宅基地,再问后山。今天一上来就直奔后山,还专门问勘查队当晚的人员去向。这不是组织部自己想的,是有人递了话,让他们重点问这一条。我心里转了一下。
有人想让他们问出高国栋的事。也就是说,举报信是高国栋那边递的,可组织部里另有一只手,愿意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这只手是谁的?王部长?还是跟周德望不对付的另一个人?
我没问出口。王倩也不会说。她只提醒我一句:这乡里县里,没有白帮的忙,人家帮你挖高国栋,多半是冲着高国栋背后那块肉去的。
我点头。官场上的帮忙,从来都是借刀。刀借给你,是因为你砍的那个人,正好也碍了他的事。
当天下午,县国土局内部启动对高国栋的核查。虽没直接撤职,但勘查项目叫停,本人写深刻检查,暂停分管矿管工作。
这一局,我洗清了嫌疑,还反手废掉他手里最直的一把刀。
可我一点不轻松。高国栋只是前台跑腿的。他背后还有人,罗四海、周德望,还有不知藏在更深处的,仍盯着后山。
回到乡里刚进大院,就看见林清秀站在花坛边远远看着我,眼里一丝惊讶,几分忌惮。她大概已经听说,举报信没扳倒我,反把高国栋拖下水。我没跟她对视,径直回办公室。
一封匿名信的风波暂时落幕。可这只是交锋里的一个小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