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旸把一顶旧纱帽往案上一搁,压着嗓子开口。
吕柟跟在后头,眉头拧着。
“今日朝会,听说刘公公要在堂上抬举大宾。”
吕柟看向戴大宾:“昨日草议的事,吴老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这一堂,他必当众递话。”
“递什么话?”
“给你一个缺,一个好缺。”景旸道,“你应了,就是他的人;你不应,就是不识抬举。”
戴大宾正在系袍带,手没停。
“我晓得。”
“你可想好怎么回?”
“到堂上再说。”
“别在堂上愣神。”吕柟走近半步,“满朝都看着。你一句话说错,后头再翻不过来。”
“吕年兄放心。”戴大宾把袍角理平,“我今日不求占便宜,只求不吃大亏。”
景旸一拍他肩:“真顶不住,我在后头接话。”
“你别接。”戴大宾摇头,“你一接,就是咱们三个结党。今日堂上,我一个人说。”
“可他若拿肥缺压你呢?”景旸道,“户部、吏部,多少人挤破头。你当众回绝,旁人要说你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总比卖身强。”
“话是这么说。”吕柟道,“你心里有底就好。”他往班列前头瞥了一眼,“今日堂上我盯着刘瑾,他一动,我便知道他要出什么招。”
“你盯着他,别盯着我。”戴大宾系好最后一条袍带,“我若说错一句,你也别替我辩。”
吕柟和景旸对视一眼,没再劝。
辰时鼓响,三人随班入殿。
朝会的丹墀上,刘瑾先开了口。
“戴编修。”
戴大宾跪在班列里,听见这一声,背脊一紧。
“臣在。”
“咱家看你,经筵进讲,草议核案,样样都做得扎实。”
刘瑾站在御座之侧,那把玉如意慢悠悠转了一转,“新科里头,你是头一份。”
“这样的人才,窝在翰林院抄书,可惜了。”
满朝的目光,一点点聚过来。
吕柟在旁边的班列里,笏板往手里紧了紧。景旸站在后头,牙关咬上了。
刘瑾这是当众递台阶。接了,便是刘家门下的人;拒了,就是不识抬举。
“公公过誉。”戴大宾伏在地上,“臣年轻,阅历浅,当不起‘头一份’三个字。”
“年轻人,不必过谦。”刘瑾笑了一声,“咱家回头跟内阁说,给你换个要紧的缺。户部、吏部,你挑一个。”
这话落地,班列里有几声低低的吸气。
户部管钱粮,吏部管官员升迁,哪一个都是肥缺。
刘瑾把这两个缺当众摆出来,是把招揽摆在了满朝面前——戴大宾若应了,明日就是刘府的人。
戴大宾跪直了些。
“公公抬举,臣感激。”
“那便这么定了?”
“臣有一事,先奏明万岁。”
御座上,皇帝正探着身子,听见这话,把手里拨弄的一颗珠子放下了。
“说。”
戴大宾叩了一个头。
“臣兴化府莆田县人。臣家中老母久病,臣离家多年,未曾侍奉。臣今有奏:臣愿辞翰林院编修之任,外发地方,去莆田治水。”
丹墀上一下子静了。
“莆田水利,淤塞多年,沿岸百姓受淹。”他一句一句说,“臣是莆田人,熟那一方水土。”
“臣愿去那里,修堤浚河,替一方百姓办点实事。朝中清贵之职,臣不敢居。”
满朝哗然。
百官的目光互相碰撞。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扭头去看刘瑾的脸色。
班列前头一个给事中先跪了下去,袍子扫过金砖;后头几个人跟着往后缩了缩,皂靴在砖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殿角的值殿小吏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笏板滑了一下,又攥住。
“翰林不当,要去修堤?”
“这少年疯魔了不成。”
“鼎甲前程,说不要就不要。”
都察院一位堂官从班列里出列半步。
“戴编修,周御史那案,你当初拟的秉公勘查。”堂官咳了一声,“今日公公抬举你,你也该替言官说句公道话。”
“堂官说的公道话,臣在本章草议里说过了。”
“草议是草议,今日是今日。”堂官道,“你当着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臣还是那句话:是即是,非即非,交都察院秉公勘问。”
堂官还要再讲,刘瑾抬了抬手,把他压回去。
“戴编修要去治水,那是他自己的陈情。”刘瑾声音不高,“诸位不必拦。”
刘瑾那把玉如意,停在了半空。
如意柄在他掌心转了半圈,拇指按上去,指节压得发白,又慢慢松开。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住。招揽是他当众抛出来的,台阶也是他搭的;这人不接台阶,转身要出城。他留,是扣着人;
不留,是当众认了这招揽落空。
“戴编修。”刘瑾声音慢下来,“治水是河工上的事,自有河官去做。你一个翰林,去修堤,屈才了。”
“臣不怕屈。”
“你不怕,咱家还怕委屈了天子的门生。”
“门生愿去苦地方,不算委屈。”
“莆田那地方,离京城几千里,瘴气重,你这身子骨撑得住?”
“臣撑不住,还有后来人。”戴大宾伏在地上,“臣只想先把家乡的堤修起来。”
“你这是跟咱家赌气?”
“臣不敢。臣只是请旨。”
“臣的门生,朕倒觉得不坏。”御座上,皇帝忽然拍了拍手,“莆田治水,好。朕就准你。”
刘瑾扭头:“万岁——”
“他要回去伺候老娘,要替家乡办河工,这有什么不好?”皇帝歪在御座上,“比留在京里争来争去强。准了。”
“万岁,外任授官,还须内阁议——”
“议什么。”皇帝摆摆手,“朕看人还看错了?”他往御座上一靠,“他一个探花,愿意回乡治水,朕嘉奖还来不及。这事就这么定。”
刘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争。
班列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万岁准了?真准了?”
“一个翰林,求去治水,万岁竟点头。”
“这戴编修,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懂什么,他这是避祸。”
前排几位老臣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出列说话。
班列里,吕柟绷着的肩,慢慢松下来。景旸在后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戴大宾伏在地上,叩首:“臣谢恩。”
他额头贴着凉金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外任是他自己讨的。刘瑾这一关,只是绕过去,没过去;躲开了他的门,他便会换一道门来锁。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出殿,袍角扫过金砖,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出了文华殿,吕柟从后头跟上,压低声音。
“你今日这一手,把他逼到墙角了。”
“他留不得我,又赶不走我。”戴大宾边走边说,“只能另想章程。”
“你说他下一步会是什么?”
戴大宾望着午门外那一片灰白的天,没答。
“外任的文书,总要几日才下。”吕柟道,“这几日,你在院里别乱说话。”
“我省得。”
景旸从另一侧赶上来,
压着嗓子骂:“我在班列后头,亲眼瞧见刘瑾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啐了一口,
“他当众抛出来的肥缺,叫你一口回绝,这脸丢大了。”
“脸丢了,他还能捡别的找回来。”戴大宾道,“恼羞成怒的人,下手最快。”
“那咱们更得留神。”吕柟道,“今日散值,我送你回客舍。”
“不必。人多眼杂。”
“你今日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吕年兄。”戴大宾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从今日起,咱们三个在明面上,别凑得太近。他若要做文章,先拿结党说事。”
吕柟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点了头。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午门洞里风穿堂而过,吹得袍角直晃。
吴老爷从后头跟上来,与他并肩走了两步。
“戴编修。”
戴大宾没停步。
“吴老爷。”
“恭喜。”吴老爷声音压得低,脸上挂着一副笑,那笑从嘴角扯开,眼里一点热气也没有,“恭喜戴编修,外任得准。”
“同喜。”
“这一去莆田,路远。”吴老爷顿了顿,“路上好生走。”
“劳吴老爷惦记。”
“戴编修是聪明人。”吴老爷又凑近半步,“聪明人,该知道哪条道好走。”
“我走的道,都是王法里的道。”
“王法?”吴老爷压低嗓子,“戴编修,你在莆田还有老母,还有一门未过门的亲。这些,都在王法外头呢。”
戴大宾脚步没停。
“吴老爷拿这些吓唬人,先回去问问你家公公,这话敢不敢在御前说。”
吴老爷的笑僵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他扭头往廊下啐了一口,甩袖走了。
吕柟看着那背影,低声道:“他拿你母亲和高家姑娘作筏子,这一手最脏。”
“他敢提,是算准了我不敢在堂上驳。”戴大宾道,“驳了,就是我心虚。”
“那咱们由他提?”
“由他提。”戴大宾扶着廊柱站了一站,咳意涌上来,他压了压,“回莆田,路还长。”
两人在门洞尽头分开。吕柟迎上来,拉住他袖子,往廊下避开人。
“这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吕柟道,“他方才那句话,是吓唬你。”
“我听出来了。”
廊柱后头,一个传事的小吏捧着一封文书,快步往内阁方向去。文书封皮上,朱红印泥还没干透。
次日一早,消息从宫里传出来。
万岁要赐一门亲事。旨意点的,是翰林院编修戴大宾,配的是刘公兄之女,刘氏。
吕柟撞进值房时,脸白得像纸。
“大宾,旨意明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