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搁在案上,他把散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齐。
他坐在铜镜前,把白日里散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齐。梳通了,挽起,用一根旧簪子别好。
木梳搁回案头,他又拿起,把鬓角抿了两遍,指腹压平一根翘起的发丝。
镜里那人眼圈发青,鬓角却梳得一丝不乱。
摔一回,旁人信三分;摔十回,眼线就看出是练过的。
白日里见过的几双眼睛,他在心里排了一遍。文书房小吏辰正过窗,后院婆子未时打井台过。
还有两个不认得的,一个在廊下钉过鞋掌,一个在院门外靠过墙。
他取过针,在案角木纹上刻浅痕。一道,记小吏;一道,记婆子;第三道,钉鞋掌;第四道,靠墙的。
四道痕深浅不一,刻完他用袖子把木屑扫下去,木纹上只剩四道白印。
刻痕旁边,他又比了比窗下的方位。哪一道窗对着廊下,哪一道窗对着井台。
“窗下的方位,心里记着。”
他站起身,把案上一卷散页胡乱揉成一团,走到窗边。廊下那串脚步将过未过,他一扬手,纸团出了窗,落进院里。
脚步果然慢了慢。
他退回案前,翻开另一卷书,嘴里哼起一支莆田乡下的小调,哼得不成腔,调子拐到半道又拐回来。
哼到第三句,窗外那脚步贴着墙根过去了。
脚步远了,他才把那团揉皱的纸重新展开,一页一页压平。展到第三张,手停住。
廊下有两个人影挨过来,压着嗓子嚼舌根。
“这疯子今日扔了几卷?”
“三卷。一卷文书,两卷书。”
“扔文书做什么?”
“谁知道。许是糊涂了。”
“我看他嘴里一直哼曲子。”
“哼的什么?”
“乡下调调,听不清词。”
“昨日还在天井里摔了东西,今日又扔纸。”
“他平日里不是这个样?”
“平日里挺端着。见人就低头。”
“那就是病了。”
“病了也轮不到咱们管。掌院都发话了。”
“他屋里灯还亮着?”
“亮到四更了。”
“一个人在里头做什么?”
“谁知道。许是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要走的日子呗。”
“他那卷文书,扔的是哪一房的?”
“别打听。”
“问问罢了。”
“你嘴碎,回头叫人听见。”
声音贴着墙根飘过去,又远了。他把压平的纸压进镇纸底下,没动声色。
隔壁值房隔着一道墙板,两个人也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戴编修今日在堂上又失仪了。”
“哪一回不失仪。”
“经筵那回讲‘民为贵’,刘公公脸就沉了。”
“沉了又怎样,万岁还夸他讲得好。”
“夸归夸,你瞧他今日,袍子都揉皱了。”
“他这是熬不住了。”
“一个探花,年纪轻轻,何苦呢。”
“噤声,隔墙有耳。”
墙板那边静了一阵,又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院门外又有两个老翰林模样的人走过,脚步慢,低声嘀咕。
“听说了么,戴编修今日在院里胡唚。”
“新科探花,怎么就……”
“许是经筵讲书讲累了。”
“累了不至于。我看是心病。”
“噤声,墙有耳。”
脚步踩着青砖,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井台那边,两个婆子压着嗓子。
“戴编修屋里灯还亮着?”
“亮着呢。四更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小的去送水,门虚掩着,没敢进。”
“听见什么没有?”
“哼曲子。胡哼。”
“造孽哦。”
木桶碰着井沿,哐当一声,又远了。
院门外,两个当差的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
“你说他真疯假疯?”
“疯不疯,上头定。”
“我瞧他眼神不浑。”
“眼神浑不浑,轮不到咱们瞧。”
“也是。”
“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脚步声往廊下挪了两步,又停住。
廊柱后头,两个抄写的闲笔也凑着耳朵。
“听说他要外放?”
“放什么外任,革了。”
“探花郎,怎么就落到这一步。”
“站错了队呗。”
“噤声。这话也是你说的?”
“我就随口一句。”
“随口一句,也能传到上头耳朵里去。”
那两人这才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门房那边,守门的跟送饭小厮搭话。
“戴编修屋里,你去过?”
“没敢进。”
“他跟你说过话?”
“昨日问我要过一碗水。”
“说什么了?”
“胡话。说井里有鱼。”
“真疯了?”
“谁知道。上头说疯,就是疯。”
“这碗粥给他搁哪儿?”
“搁门槛上。”
“他还吃么?”
“吃不吃随他。”
“瞧着怪可怜的。”
“可怜你别瞧。”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往伙房去了。
伙房那边还有人搭腔。
“给戴编修的饭送了么?”
“送了,搁门槛上。”
“吃了没?”
“没见动。”
“那夜里饿坏了怎么办。”
“饿一顿两顿,饿不死人。”
“你倒心硬。”
“心软顶什么用。”
院墙外,两个随从模样的人压着嗓子。
“他这病,是几时起的?”
“经筵之后。”
“以前不是挺精神?”
“以前是以前。”
“瞧着可怜。”
“可怜不能当饭吃。”
廊下又有一对人擦过。
“今儿院里都在说他。”
“说什么?”
“说他疯得不轻。”
“疯不疯,反正跟咱们不沾边。”
“也是。”
“少往他跟前去。”
“省得。”
井台边又有人嘀咕。
“他这病,能好么?”
“谁知道。”
“听说家里还有个老母亲。”
“那就更造孽了。”
“走吧走吧,别看了。”
廊柱阴影里还有两个人轮值。
“明日还来么?”
“来。守着呗。”
“守到几时?”
“守到上头发话。”
“他这门,一直关着?”
“虚掩着。”
“里头有人应么?”
“应一声,胡话。”
铜镜前,他把青袍取下来。袍是浆洗过的,白日里被他揉出几道褶子。
他就着灯,把褶子一段一段捋平,用碗底熨。碗底磨得发热,褶子顺着熨痕一道一道伏下去。
熨到袖缝,手停住了。
青袍夹层里,缝着那卷纸。
油纸包三层,记着这半年在翰林院抄下的东西。谁的官是多少钱买的,谁的题本被压在哪一房,哪一个清官贬到了哪一县。
纸页翻得起了毛,边角发脆。
他取出针线。针是从客舍老妈子那儿借的,线是青布袍上拆下来的同色线。就着灯,他把油纸包一层一层掖进夹层,穿针引线。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油烟味窜进鼻子。针尖扎进食指,他吮了一下,接着缝。
线在指上绕了两圈,针脚走得密。
“一针。又一针。”
缝歪了,拆了重缝。缝到腋下那道缝,他咳了一阵,低头把咳压下去,针没停。袖角沾了点暗红,他翻过袖口,压在褶子底下。
线尾咬断,指腹在夹层上按了一下,确认厚薄齐整,没有一处鼓棱。
“针脚走密些,路上颠簸不散。”
夹层硬邦邦的一片,贴着肋骨。他把青袍重新穿上,系好腰带,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又坐下,把白日里院里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见了吕柟、景旸,要认不得;拉袖子,说胡话,半句真,半句乱。
见了老翰林,躲,绕着走。有人问话,答非所问。
真疯子说话,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头尾。可不能全乱,全乱了,眼线回去一说,倒像装的。
“乱里藏一两句清楚的。”
“认得他们是兄弟,脸上不能带出来。”
他练了两句胡话,嘴里呜哩哇啦,偏在尾上吐一个清楚的字。
“探花……探花是我……糖呢?”
说完他自己摇头。糖字上回殿上吃过一回,再说就重复了。
换一句。他想了想。
“牛是黑的,雪是白的。”
念了两遍,又摇头。天井里写过一回,眼线手里有底,得另编。
他哼了半句壶兰溪的调子,停下,记在心里。乡里的调调,他们听不懂,只当他胡唚。
白日里吕柟在廊下拽他袖子,压着嗓子说的话,他还记得。
“大宾,你今日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眼里太静。”
他当时只回了一句:“静点好。”
“静什么静。”景旸从另一头挤过来,“堂上那几位,今日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哪几位?”
“吴老爷那边的人。散朝时跟了你一段。”
“跟到哪儿?”
“跟到翰林院门口。”吕柟道,“你回去把门窗看紧。”
“今日散朝,谁在看你?”
“刘瑾。”
“他当面夸你,你没接?”
“没接。”
“你这一拒,他记恨上了。”
“记恨就记恨。”
“你倒稳得住。”
“稳不住也得稳。”
“外头都在传,万岁要给你赐一门亲事。”
“传归传。”
“传的是刘公家的侄女。”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这么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能怎样。”
“我省得。”
“你省得个什么。”景旸跺脚,“这可怎么好!”
他没接。这些话,今日不能接,接了就露相。
箱底那枝旧笔不在了。十三岁中举那年用的,笔杆亮,笔头秃,前日吕柟要了去,说替他收着。
他伸手在空着的笔搁上按了按,指尖凉。
疯要装得像,先得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镜里这人,青袍齐整,头发梳好,若不细看,仍是翰林院那个清谨编修。
他抬手扶了扶帽檐,手到半空顿了一顿,才落下去。
镜旁两个当值的杂役把脸别开,一个去看窗纸,一个拿抹布去擦桌角。
他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把喉头那点酸意压下去。
“娘那儿,先报平安。”
“命留着,才有以后。”
他对着铜镜,练了两声笑。
嘿嘿。嘿嘿。
那两声干得像两块石头相磨,嘴角扯上去,眼底一点热气没有。
他又练了一遍,笑到一半忽然断了,喉咙里那口气没接上,他咳了两声,拿袖角掩住嘴。
“疯得比真疯子还像。”
窗纸外,梆子敲了四更。
他把针线收进袖筒,把剩下的半卷纸重新用油纸包好,压进箱底。手按在箱盖上,站了一会儿。
“明日出门,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就不是丢前程,是丢命。”
“青袍照旧,头发照旧挽起。”
“见人先笑,笑完再乱说。”
“手里不拿笔,不捧书。”
“闲人不进书院,不入茶座。”
“问起就说想家,想种田,别的记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十几年笔的手,指节上有笔茧,掌心干净。
“这双手,往后不能再写字了。”
“活下去,把东西带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白日里那两双——又多了两双,落在台阶下,停住了。
门外压着两句低声交谈,隔着门板,只飘进来半句。
“……掌院这就请?”
“少问。人在里头。”
“请去做什么?”
“上头的意思。”
“他这模样,去了也说不出整话。”
“说不出整话,才请。”
“带不带车?”
“走着去。几步路。”
“也是。这身份,也不配车了。”
跟着是翰林学士身边那个小吏的声音,恭恭敬敬。
“戴编修,翰林学士有请。”
他对着镜子,把鬓角又理了一理,站起身。
“来了。”
他伸手去推门,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停。窗外那四双脚步,在台阶下来回踱着,谁也没有先出声。这四双脚,是来请,还是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