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摊在案上,八个字压着:回籍调养,病体可痊。
翰林院值房,掌院把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圣上念你年少登第,又身有旧疾。”翰林学士声音不高,“编修的缺,先给你空着。”
戴大宾站在案前,听着这一句,没接话。
二十年寒窗,三场春闱,一甲第三,到这八个字为止。
“掌院,这文书上,写的是‘疯癫失德’,还是‘病体可痊’?”他问。
掌院抬眼看了他一下。
“明面上是调养。”
“背地里呢?”
“背地里怎么传,老夫管不了。”掌院把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画押吧。”
“学生问一句,这缺,真给我空着?”
掌院沉默了片刻。
“文书上这么写。”
“学生明白了。”
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了名。笔锋落下去,手很稳。
“戴编修。”掌院忽然开口,“你这一身病,路上好生将养。”
“谢掌院。”
“京里的事,回去就别再提了。”
“学生晓得轻重。”
交人牌的时候,是在堂上。
翰林院的孔目捧出一只木盘,盘里搁着编修的人牌,牙色,边上磨得发白。他从腰间解下牌绳,把牌放回盘心。牌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抽出袖角,把牌面上的灰擦了擦。
堂上几个翰林站在两厢,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
最前头那位老翰林,脚在砖地上往前挪了半步,又慢慢退回去,手在袖里扣着,眼皮垂着,不敢看他。
人牌落回盘心,磕在木底上,一声闷响。他指尖在盘沿上停了一停,牌绳收回腰间,扣好。
“牌是干净的。”戴大宾把木盘一推,声音不高,“脏的,是拿牌办事的手。”
满堂翰林盯着案上那块牌,谁也没先开口。
“戴编修。”老翰林在两厢里开口,嗓子发干,“你……往后保重。”
“多谢。”
“当年是老朽眼浅,拿话挤兑过你。”老翰林低下头,“今日想来,惭愧。”
“过去的事,不必提。”
廊下一个年轻翰林小声问同伴:“他这一走,真是疯了?”
“谁知道。”同伴道,“前几日还在草议上揪出一个改字的,哪像疯的。”
“噤声。”
翰林学士咳嗽一声,示意小吏把印匣收回去。
他捧着空了的腰间往外走。廊下两个编修侧身让他,一个低声开口。
“戴编修,这一路保重。”
“多谢。”
“外头的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另一个压低嗓子:“真要是有人在草稿上做了手脚,这事不算完。”
戴大宾脚步顿了顿。
“诸位在堂上,嘴严些。”
“我们省得。”
“草议那桩,谁改的字,内阁自有公论。”头一个编修道,“你安心回去养病。”
戴大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回到值房,解下腰间出入牌,搁在案上。
掌院跟进来,看着那块牌。
“这个也交了?”
“规矩如此。”
“你这一去,翰林院的门,往后不好再进。”
“学生晓得。”
“有句话,老夫本不该说。”掌院顿了顿,“你那道本章,改字的人,内阁未必真办。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学生记下了。”
“出了这道门,外头怎么传,你听不见,也别去辩。”
“学生不辩。”
“不辩是对的。”掌院把出入牌收进袖中,“路上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刚出值房的门,廊下迎上来一个人。
吴老爷。
青袍官服,袖子整着,脸上堆着笑。他身后跟着两个长随,站在廊柱边。
“戴编修,这就要走了?”吴老爷拱手,“下官特来送行。”
“不敢当。”
“回京之后,万一病好了,”吴老爷笑得慢条斯理,“朝廷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戴大宾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吴老爷。”
“在。”
“您那顶乌纱,五千两。”他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戴稳了。”
吴老爷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戴编修,你这话——”
“我疯话,吴老爷别往心里去。”戴大宾拱了拱手,“告辞。”
“你——”
“五千两买一顶乌纱,戴不稳,是要掉脑袋的。”他又补了一句,“吴老爷这条路,走了几年了,自己掂量。”
“血口喷人!”吴老爷声音变了调,“你一个待罪的编修,敢在这儿败坏朝廷命官?”
“我败坏谁了?”戴大宾歪着头,“我说的是乌纱,又没说名字。吴老爷急什么。”吴老爷只当这疯话传不到御前。
吴老爷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袍角,指节泛白。两个长随你看我,我看你,没敢动。
“老爷。”一个长随凑上来,“跟这疯子计较什么。”
“他方才说什么五千两?”另一个长随低声问。
“闭嘴。”吴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往前走。”
廊下几个老翰林挤在门框后头,有人低头,有人袖里的手紧了紧。
出了翰林院,日头压在城堞上。
吕柟和景旸在城门外等着。两人一个牵马,一个揣着个小布包,见他过来,都迎上前。
“大宾。”吕柟开口,嗓子发紧。
“吕年兄,景旸兄。”
“东西都收拾好了?”景旸问,眼眶红着,“盘缠够不够?我那儿还有几两——”
“够。”
“路上咳嗽,别硬扛。”景旸道,“驿站里讨碗热汤,别喝凉的。”
“记下了。”
“药带了么?”吕柟问。
“带了。川贝母包在素纸里。”
“蜜膏呢?”
“罐在包袱底。”
三人站在官道边,一时都没话。风把道旁的落叶卷起来,贴着脚跟打旋。
吕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伸手塞进他手里。
是那枝旧笔。十三岁中举那年用的,笔杆磨得发亮,笔头秃了。
“带着。”吕柟只说了两个字,又顿了顿,“回去……把书房收拾起来。”
戴大宾握住那枝笔。笔杆上还留着吕柟掌心的温。
他没问这枝笔往后做什么用,只把笔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按了按。
“笔我收着。”
“嗯。”
“他日相见,再还你。”
吕柟的喉结动了一下,点头。
景旸一拳捶在他肩上,没使劲。
“到了莆田,来信。”
“写得了就写。”
“写不了,托人带口信。”景旸吸了吸鼻子,“你那身子,路上别硬撑。”
戴大宾点头。
吕柟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三人听得见。
“还记得那句话么。”
戴大宾看着他。
“他若放你,半道必试。”吕柟说,“出城之后,一步都别大意。”
“记下了。”
“今日放你,不是好心。”吕柟道,“他是要你背着这一身污名回去,灰头土脸,抬不起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景旸接道,“真遇上事,别逞能。留着命,比什么都强。”
“我这一去,堂上若有人问起戴大宾,”戴大宾道,“你们就说,人疯了,糊涂了,不必提。”
“不提你?”
“不提。”他道,“提得多,你们不安全。”
吕柟沉默片刻:“你倒什么都替我们想到了。”
“别的不会,先顾身边人。”
景旸别过脸去,抹了一把鼻子。
“你俩在堂上,也小心。”戴大宾道,“我走了,他回头要拿你们出气。”
“我们省得。”吕柟道,“你只管顾自己。”
“到了淮阴,遇见熟识的行商,给我们递个字。”景旸道,“不用写多,平安就成。”
“我写得了就写。”
“写不了,托熟识的行商带信。”景旸又道,“吕年兄在京里,替你盯着堂上头的动静。”
“盯着归盯着,别出头。”戴大宾道,“我这一走,他正愁找不到由头。你们俩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
“知道了。”吕柟道,“你教我们的话,我们记着。”
他转过身,朝两人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深。直起身时,眼前黑了一黑,他扶住道旁一棵老树,站了一会儿。
景旸看着他扶树,嗓子发哽:“你这身子,真不该走这一趟。”
“不走,留不下命。”
“到了驿站,先找大夫瞧瞧。”
“瞧不起,也不瞧。”戴大宾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
吕柟把一个小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两丸止咳的药,路上含着。”
“多谢。”
“蜜膏省着吃。”吕柟又道,“你娘给的,吃完就没了。”
“记下了。”
“到了莆田,若有人问起京里的事,”吕柟道,“你一句都别争。争了,正好落人口实。”
“我不争。”
“清名这东西,碎了就让它碎着。”吕柟声音低下去,“人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真有对证那天,高陵爹娘,我顾不上了。”
戴大宾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吹得三人袍角都贴在腿上。远处城堞一线灰黄,城门洞里人进人出,谁也没留意这道边上站着的三个人。
“京城这地方,”景旸闷声道,“进来容易,出去难。”
“出去了,就别再回来。”吕柟接道。
“我不回来。”戴大宾望着南边,“我回莆田。”
南边的官道一直铺到天尽头,田畴一层一层,隔在他和京城中间。
景旸要过来搀,他摆了摆手。
城门外官道上,人来人往。往南的路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车。
车帘放着,车夫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官道,正拿一块布擦手。
那车夫不是他雇的那个。
他雇的车,是城南车马店的老孙家,麻子脸,左眉缺了一角。车辕上这个人,帽子压得低,腰里鼓起一道硬棱。
戴大宾站在树边,看了那顶车一会儿。
吕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拧起来。
“这车……”
“先上车。”戴大宾说,“在这儿站久了,反倒惹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