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是在城门口拦住他的。
老仆姓陈,跟着他从莆田一路进京,这些日子在外院住着。这几日风声紧,戴大宾没让他近前。邸报上只写着一句:翰林院编修戴大宾,给假回籍调养。革职、画影这些字,报上不见。
此刻陈老伯挑着个小包袱,从城门洞那边赶过来,气喘吁吁。
“相公,老奴跟您走。”
“你回去。”
“老奴跟着您,路上端个茶递个水——”
“我顺运河南下办事。”戴大宾把他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压得低,“船上人多,你跟着不便。”
“办事?”陈老伯皱眉,“您这身子,哪来的精神办事?”
“回去伺候我娘。”戴大宾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塞进老仆手里,“这是盘缠。你先回莆田,我事了就归。”
老仆那钱袋是粗布的,袋口系了两道结,攥在掌心里解不开似的。
他手背上一道一道裂口,裂口边起了细毛,把碎银往袋里塞的时候,指节发颤。
陈老伯捧着银包,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
“相公,您没说实话。”
“回去吧。”戴大宾把他往城门洞里推了推,“娘那边,先替我报个平安。”
“您咳得那样厉害,路上谁照应?”
“车把式照应。”
“这车把式,老奴怎么没见过?”
戴大宾的目光往那顶青布小车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车马店新换的。”
“新换的?”陈老伯还想问,“老奴方才去车马店问过,老孙家说今日不出车——”
“老伯。”戴大宾打断他,声音不高,“这话回去跟谁都别说。”
陈老伯一愣。
“您这是……”
“我娘若问起,就说我在京里当差,一切都好。”
“报喜不报忧?”
“她那身子,经不住忧。”
陈老伯捧着银包,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冲他深深弯下腰。
“相公,您自己保重。”
“你也是。到家替我把门看好。”
“那书房呢?”
“书房锁着,别让人翻。”戴大宾顿了顿,“案上那摞纸,一页都不能少。”
“老奴记下了。”陈老伯又问,“您几时到家?”
“事了就回。”
“是开春,还是入夏?”
“说不准。”戴大宾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你先回去,别在城门口站着。站久了,招人问。”
陈老伯往后退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喊:“相公,夜里咳得厉害,就含一勺蜜膏!”
“晓得。”
他站在车边,回头望了一眼南门。
“几个月。”他低声道,“进来的时候一个人,出去还是一个人。”
“娘,儿子先往回赶。”
城门口人来人往,没人听见这两句。
戴大宾踩着脚踏上车。车厢里铺着旧褥子,他靠在角落坐下,车帘落下。
车夫回过头,帽子压着眉,看不清脸。
“戴老爷?”
“是我。”
“上车了,咱就走?”
“走。”
车轮一动,他把车厢里的情形扫了一遍。褥子底下硬邦邦一块,他用脚轻轻碰了碰——是刀鞘的轮廓。
他把自己的包袱往怀里按了按。里头几件旧衣,一包川贝母,一小罐蜜膏。
“药不能断。”他低声道,“蜜膏留一勺,给娘带回去。”
车厢板缝里漏进一点光。车到一处村口,车夫跟一个挑担脚夫搭了两句话。
“这车往哪儿去?”
“南边。”
“南边路远,一个人赶?”
“有主顾。”
对话到此为止,车夫不再接话。脚担子走远了,车帘外又只剩车轮声。
他把袖子往上一提,指尖在腕上掐了一下,脸上没动。
车出南门,官道上尘土浮起来。
他掀着帘角往外看。吕柟、景旸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城门边一个卖炭老汉推着炭车,把车往道旁让了让,抬眼看这顶青布小车,看着车号,嘴里念念有词。
“几号来着……”老汉嘟囔,“青布围子,辕上挂铜铃。”
“赶车的面生。”
“记下来,回去好回话。”
老汉把车又往旁让了让,让青布小车先过去,眼睛一直没离开车后档。
车夫在车辕上催马:“走快点。”
出了城,走了五六里,戴大宾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块饴糖。素纸裹着,还是在京里剩下的。
他探身到车帘边。
“车夫大哥,吃块糖。”
握鞭的手紧了紧。
“小的不敢。”
“拿着。”他把糖塞过去,“赶路费嘴。”
车夫伸出手接。那只手抖了一下,糖纸在指间窸窣响。他把素纸捏皱成一团,反手塞进腰里布袋,压在那道硬棱旁边。
“老爷……您客气。”
“赶这趟车,多久了?”
“不长。”
“哪儿人?”
“北边的。”车夫答得快,“具体哪儿,小的也说不上。”
“北边哪一府?”
“乡里小,没名。”
戴大宾缩回车厢,靠回褥子上,闭着眼。
糖给出去了。这个人收了糖,手会抖,说明他不是干惯了这一路的老手;可腰里那道硬棱,又是真的。
“老爷累了?”车夫在外头问。
“有点。”
“您靠着歇,前头路顺。”
“这趟车,谁雇的?”
“车马店派的差。”
“车马店哪家?”
“南门里那家,老爷去过。”车夫顿了顿,“小的只管赶车,别的不问。”
“赶车几年了?”
“五六年。”
“以前赶哪条道?”
“往北,张家口一带。”
“南边的道熟么?”
“头一遭。”车夫鞭子一甩,“南边路平,好走。”
戴大宾没再追问。一个头一遭走南道的人,腰里别着刀,话答得倒齐整。
车到一处岔口,车夫拨转马头走了右边。
“左边那条道,不是通驿站么?”戴大宾问。
“左边绕远。”
“右边近?”
“右边近,过三十里坡。”车夫道,“小的赶车,挑近道。”
“近道上剪径的多。”
“老爷不是坐着车么。”车夫笑了一声,那笑没到嗓子里,“有小的在。”
他掀帘看了看车夫的背影。那人握鞭的手骨节粗,虎口一层老茧,不像车马店常年赶车的,倒像常握别的家什。
“这位大哥,”他开口,“先前在哪一行当吃饭?”
“赶车的。”
“除了赶车呢?”
“小的记性差,记不得别的。”
戴大宾靠回褥子,没再言语。
日头往西斜。官道上的白杨影子越拉越长。
“车夫大哥。”他开口。
“哎。”
“前头是什么地方?”
“前头三十里,有个坡,叫三十里坡。”车夫说,“坡那边林深,得赶天黑前过去。”
“三十里坡……”戴大宾念了一遍,“这么急?”
“这一带不太平。”车夫甩了甩鞭子,“夜了有剪径的。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过坡。”
“剪径的专挑夜路?”
“可不是。”
“白日里走,反倒安稳?”
“白日里人多,他们不敢。”车夫顿了顿,“所以得赶。”
“坡上有店么?”
“没有。过了坡,才有驿站。”
戴大宾没再说话。
剪径的不挑天不挑夜,偏催着赶天黑前过。这话太急了。
车过一处茶棚,棚里几个脚夫坐着歇脚。车夫没停,鞭子一扬,车直接过去了。
“不喝口水?”戴大宾问。
“前头有站。”
“方才那棚里,有熟人。”
“老爷熟人多,小的不认得。”车夫道,“赶路要紧。”
茶棚里一个脚夫瞧见这顶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车把式,喝碗水再走!”
“不歇了。”车夫头也不回,“前头还有路。”
“急什么,又没人追你!”
车夫没接话,鞭子又扬了扬。
棚里另一个脚夫压低嗓子问:“这车上坐的什么人?”
“谁知道。”先头那个道,“病恹恹的,裹得严实。”
“看车把子的路数,不像走亲戚的。”
“少管闲事。”
车厢晃着,他把帘角掀开一线。道旁田里的麦苗刚返青,一截一截冒出新芽。
远处官道岔口,有人牵着驴站在树影里,车过去之后,那人也上了驴,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他把帘角放下。
他捂着嘴咳了一阵,压着声,背脊一弓一弓。
“不能咳出声。”他对自己说,“咳重了,前头后头都听见。”
袖角沾了点腥甜,他翻过去,压在褶子底下。
他摸出蜜膏罐,就着车板挖了小半勺含进嘴里。那点甜顺着喉咙凉下去,压住了一点腥。
“留一勺。”他把罐子塞回包袱底,“给娘带回去。”
车又行一阵,车夫回头问:“老爷要不要歇脚?前头有个土坡。”
“不歇。”
“您这身子,受得住颠簸?”
“受得住。”
“小的是怕老爷晕车。”
“晕过几回,不妨事。”
“后头有个骑驴的,你看见没有?”
“乡道上,来来去去的人多。”车夫道,“老爷别多心。”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官道尽头,卢沟桥的石栏在暮色里露了一线。
“过了桥,就是荒坡。”车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老爷夜里把帘放严实些,别往外看。”
“为什么?”
“夜里风大。”
戴大宾靠着褥子,没接这句。
风大不大,他听得见。车轱辘碾过硬土,一声一声,往桥那边去。
“过了桥,就是荒坡。”他默念,“吕年兄那句话,半道必试。试,就试在这一带。”
“车里这个人,腰里有刀。”他按着胸口,“真动起手,我得先想好往哪儿跑。”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暮色压下来,官道两边的白杨黑成一排一排影子。
他把帘角掖好,靠回角落。
“三十里坡,卢沟桥。”他默念,“过了今夜,路还长。”
怀里那枝旧笔硌着肋骨,他按了按。笔杆磨得发亮,是吕柟塞回来的那枝。
卢沟桥的石栏在暮色里露了一线,车夫把鞭子又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