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三十步,两顶宽檐笠压着眉骨,跟得不远不近。
黄土道暄软,脚下踩出浅浅的印子,道旁的草刚返青。
他身上那件青绸外袍半旧了,下摆扫着道边的草。
步子掐着分寸——急了,咳喘压不住,等于把后背亮给人看;缓了,后头那串脚步又黏上来。
他借一口压在腰上的咳,斜眼往后扫。
笠檐压到眉骨,一前一后,隔着三十里路跟着。两腰侧都鼓出一条硬棱。
不是挑担的扁担。是短刀。
喉头那股甜腥往上升,他硬咽下去,嗓子眼里像刮着粗砂。
“三十里了。”他心里默算,“不远不近,吊在身后。”
“再拖下去,天就亮透了。”
风从道旁卷过来,夹着两句压得极低的话,断断续续。
“盯死,别让他钻草窠。”
“青绸袍子,夜里显眼。”
他贴着荒草边走,落脚先试虚实。
前头一道荒坡,半截断碑歪在土里,碑根围着一丛枯酸枣。
他离了车道,从坡脚绕进去,贴到断碑背面,把胸口那口气压到最低。
棘枝勾住袖口,划开一道细口,他咬着牙没出声。
三更快尽,两顶笠摸到坡上。没打火折子,没吆喝,落脚轻得像猫。先探那辆空车,车帘一掀,里头没人。
打头的把笠檐又往下压,吹了声短哨。
“人呢?”
“车里空的。”
“翻。”
“会不会还在野店?”
“店家说,黄昏就单人出了店。”那人道,“追。”
“一个咳成这样的病秧子,跑不快。”
“病秧子才滑头。”打头的道,“翻仔细。”
“认准了?”
“错不了。青绸袍子,一摊烂病。”
“上头交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做成失足坠崖,报个疯癫落水。”
两人分头搜。刀从鞘里出来那点声响,轻得像撕开旧绸子。
“车板底下掏了没?”
“掏了,空的。”
“包袱呢?”
“几件旧衣,别的没有。”
“草窠里都扒拉一遍。”
“跑不了他。”
靴底蹭着枯草,一步,又一步,在离他三步开外停住。
“闻见没?”一个压着嗓子。
“草腥。”
“这病人喘得重。”另一个道,“顺着喘气摸。”
“别出声,耳朵贴地。”
他伏在碑后,手按住心口,没乱。
“赶车那个,腰里也别着家伙。”他心里过,“这两个,跟他是一路,还是另拨?”
“分不清。”他给自己交代,“先当两拨防。”
“稳住。”他按着胸口,“等他们再近一步。”
他抬手解下那件青绸外袍——京里带出来唯一还值几文的衣物。
又摸下腰间钱囊,倒出半把碎银,袍子裹了银,压上一块石头,朝坡下那片矮树丛远远掷出去。
碎银落地,叮当几声。
树丛那头立刻有了动静。
“响了!”
“那边。”
“过去。”
两人循声扑过去。青绸袍子落进乱枝,笠下人只当扑倒的是个人影,两柄刀一齐扎进去,又往上挑。
“是件衣裳?”
“还有银子。”
“人呢?”
“衣裳压着石头,人不在。”
“搜仔细,他病成这样,跑不出这道坡。”
“银子只倒了一半。”
“剩下的还在他身上。”
“跑不远,咳成那样。”
“他一咳,咱们就锁方位。”
“别等他咳,压上去。”
“听见喘气声就下手。”
“别叫他跑出坡口。”
就趁这挑拣的一瞬,他从碑后翻身滚出,肚皮贴地,往官道另一侧挪。
胸口像灌了砂,每挪一下,喉头就顶上来一口甜腥。
他咬住袖口,不敢咳,指甲抠进硬土,整个人压得比草还矮。
树丛里挑出那件湿冷袍子。两人四下一听,立刻明白中了计。
“上当了。”打头的压着火,“人还在坡上。”
“分两边堵?”
“不。”那人声音更低,“兜成半月,慢慢收。别叫他滑进沟。”
“这小子滑得很。”
“再滑,也出不了这道坡。”
“他喘成那样,跑不动。”
“别松。”打头的道,“昨夜客舍,他就耍过咱们一回。”
“那是在院里。这荒坡,他往哪儿钻?”
“脚步压轻,别叫他听出咱们几个人。”
“他身上那包东西,搜出来烧了。”
“银子衣裳,一并带走。”
“前头就是干沟,他爬不上去。”
“围死,不留口子。”
“沟口堵住。”
“一只蚂蚱也别放出去。”
靴声再起。这回不再分头乱翻,兜成半个弧,一步一步朝他藏身的沟口收过来。
身后是陡沟,攀不上去;身前两柄刀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唯一算得兵器的尖石,指节绷得发白。
“就在沟里。”一个道。
“草动了。”
“逼上去,别给他喘。”
“刀握稳。”
“一下见血,别拖。”
“别叫他喊出来。”
真死在这道沟里,莆田的老母就再也见不着他。
“娘。”他心里唤了一声,没出声,“儿子这一回,怕是对不住您。”
刀在月色里亮出一线冷光。他后背贴上沟壁,把气压到最细。
“听见没?”一个死士低声。
“草响。”
“哪边?”
“沟那头。”
“逼上去。”
“先扔块石子探路。”
“别出声,他听见石子就窜了。”
就在这时,坡下远远飘来一声梆子。
“什么动静?”一个屏住气。
“车声。”另一个道,“卖炭的。”
跟着是木轮碾过硬土的吱呀。
一个赶早进城的老汉,推着炭车,梆子调哼得不成腔,正往坡这边来。灯笼晃了晃,照亮半面荒坡。
梆子调拐了个弯,老汉拖着长腔:
“炭车轻,炭车沉,五更赶路不等天明——”
“霜水冷,霜风硬,推到城里换斗米——”
“家里娃,睁着眼,等着爹把糖块拎——”
“坡上草深,夜路滑,老汉你慢些推——”
两个黑衣人在灯影里钉住。
“活人。”一个低声。
“点灯的。”另一个道。
“怎么办?”
“等他过去。”
“万一瞧见咱们?”
“一个卖炭的,瞧见也不敢认。”
“灯笼这么亮,看清脸呢?”
“看清又怎样。”那人道,“明日进了炭市,谁去问一个卖炭老汉。”
“他过去了,还回头。”
“老眼昏花,看个什么。”
“灯笼别晃到这边。”
“那车呢?”
“等他过去。”
“再等半盏茶。”
“灯走远些。”
“再等等。”他伏在沟里,心里念,“车声过去再说。”
杀一个孤身书生,他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在点灯的活人跟前、官道边上,不敢留痕。打头的狠狠一甩袖子。
“走。”
“就这么放了?”
“跑得了初一——”那人压着嗓子,一字一字撂下,“跑不了十五。”
“下回在哪儿堵?”
“前头驿站。”
“驿站有人,怎么下手?”
“到了地方,自有安排。”那人道,“通铺那间,先占下。”
“不等他睡熟。”
“回去复命,就说坡上有炭车过路,不便留痕。”
“这一笔……”
“记在账上,跑不了他。”
“记着他这身青绸。”
“走,趁灯还没过去。”
两人没进暗处。脚步踩着枯草,一步远过一步,到底听不见了。
他瘫在沟底,半晌撑不起身。
那盏炭灯悠悠从坡下晃过,梆子声一点点远了,他才敢抬袖抹嘴。袖口一抹,暗红一片。
“老伯。”他朝坡下哑着嗓子唤。
车没停。灯笼在坡下拐了个弯,梆子调又飘上来半句。
“天不早喽——进城喽——”
“老伯,借个火……”
车声不应,越走越远。
“老伯,留步……”他又唤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问个路……”
梆子调从风里飘回半句,答非所问。
“炭换钱,钱换米——家里娃等着哩——”
车到底远了。
“老伯,您这盏灯,照的是谁?”他低声问风,“照我,还是照那两个?”
风不答。
“不管照谁,今夜这条命,是这盏灯留下的。”
他扶着沟壁站起身,没立刻挪步。
坡下那盏灯,来得太巧。野店烤火那阵,他听这老汉跟别的脚夫提过,说今日赶早市,得子夜动身。
可他弃车、绕坡、藏碑,前后不过一炷香——这炭车,怎么就偏卡在这一炷香上,亮着灯从坡下过?
风贴着后颈灌进来。他没敢往下想。
“这两个,奉的谁的令?”他心里问,“吴老爷不够这分量。”
“不问了。”他自己接,“眼下只认准一件事:活过今夜。”
他靠着碑坐了一阵,把顶上来的血一口一口咽回去。咽一口,眼前黑一黑。
手背那道棘口,血凝住了,结在灰土上,黑一道黄一道。拇指按上去,痂硬得硌指。
他咧开嘴,对着空坡无声嘿嘿两下。这疯样练了一路,练熟了,下回遇上人,才不露相。
那两声笑,干得像两块磨石相蹭。
“老虎……”他朝荒坡嘟囔,“坑里有刀……别去南边……”
说完自己摇头。这话留到野店里再喊。
“两个人,两把刀。”他低声数,“没成。下回还来。”
“今夜头一回落刀。”他又道,“下回刀更快。”
“下回在哪儿,我不知道。”他按着胸口,“先得活着走到下一片林子。”
“炭车,老汉,梆子调。”他一样一样过,“来得早,走得也早。这人谁派的,眼下不能问。”
“问了也没人答。”他咳一声,压回去,“先记下。”
“这一身血,回去洗不净。”他低声道,“洗不净也得回。”
“记在哪儿?”他看了看袖口,“记在这一身血里头。”
“天亮之前,不碰官道。”他吩咐自己,“钻进林子,找背风处躲到日头出来。”
“到林子里,先把这口血吐干净。”他又道,“再想下一步。”
天上星子稀了。再过一个时辰,官道上就有早起的行人。他得赶在那之前,钻进下一片林子。
“先找林子。”他低声道,“官道不能再走。”
驿站、渡口、茶棚,往后都是别人替他织好的网。他得绕,得藏,把自己从一个新科探花,重新做回莆田山里那个无人认得的穷书生。
风扫过荒坡,乱草伏倒一片。他扶着沟壁重新撑起身,朝南边迈出比昨夜更沉的一步。
坡下那盏炭灯晃进城里,车声碾过路口,灯笼一晃,灭在灯火稀疏的街口。
老汉推车过坡根,梆子调里混着半句嘟囔,
风断断续续送上来:“……胡同口那辆青呢小车……帘挑一线,候着哩……炭换米,米换糖,别叫人家等急了……”
他伏在沟里,把这半句咬住没出声。青呢小车,胡同口——这车他今日没见过,是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