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车扎进三十里坡的林子,他从帘缝里瞥见树后一道刀光。
两边山坳密不透风,日头被树冠筛成碎块。
赶车的车夫一路催快,鞭子抽在骡马屁股上,一道一道红印。
“快些。”马蜂在车厢里压着嗓子,“前头还得赶二十里。”
“爷,这坡路窄,牲口走不快。”车夫甩了个响鞭。
“走不快也得走。”马蜂说,“日落前得出这片林子。”
“出林子还有多远?”车夫问。
“少打听。”马蜂瞪他,“赶你的车。”
戴大宾缩在车厢角,光着那只脚。他不用瞧也明白——到地方了。
出南门三十里,便是三十里坡。林子深、道儿窄,两边夹坡,中间一条官道,正是下手的去处。
“两边坡,中间一道线。”他数着车辙,低声念,“就在这儿落刀。”
车轱辘碾过一道土坎,车身猛地一颠。
就这一颠,他把车帘掀开一线。
两边坡上树影里,有几处不该晃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是刀手蹲久了腿麻,换了个姿势。就这一下,他把两边埋伏的人数估了个大概。
“左边,七个,八个。”他压着嗓子,掰着指头念,“右边,六个,七个。”
“你念叨什么?”马蜂瞪他。
“数树。”戴大宾说,“树多,人多。”
他缩回车角。手心在袍角蹭了两蹭。脸上仍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嘴角挂着半笑。
树后那道刀光又晃了一下。
戴大宾咧开嘴,朝帘外嘿嘿笑,嘴里呜哩哇啦:
“树!好多树!”
马蜂在旁边瞪他一眼:“闭嘴。”
“树后面藏着人——”戴大宾不但没闭,嗓门反倒提上去,手指头往两边坡上一指,“一个,两个,三个!蹲在树底下!”
车夫手一抖,鞭子险些脱手落地。
“爷,您听见他说什么了?”车夫回头问马蜂。
“疯子胡咧咧。”马蜂压着嗓子,“赶你的车。”
“他说树后有人。”
“树后有人也是疯子说的。”马蜂说,“再回头,仔细你的工钱。”
车夫不敢再问,把车赶得更快了。
“爷,这车上的客人,是您什么人?”车夫又问。
“远房亲戚。”马蜂说。
“瞧着不像。”
“不像也得像。”马蜂说,“你只管赶车,别管像不像。”
“小的就是多嘴。”
“多嘴扣工钱。”
“是,是。”车夫不敢再言语。
“爷,真要出了林子,往哪儿投宿?”
“前头有驿站。”
“那疯子一路喊,驿站的人要是问……”
“问就说痴儿。”马蜂说,“路上带的,病秧子一个。”
“小的懂了。”
“他喊什么,你都当没听见。”
“唉,小的耳朵背。”
“树后面的人蹲多久了?”戴大宾又问。
“闭嘴!”马蜂压低嗓子,“谁跟你说有人?”
“树晃了三下。”戴大宾说,“风只刮了一下。”
“你再胡说,我堵你的嘴。”
“堵了嘴,眼睛还看得见。”戴大宾说,“树影子动,我看得见。”
马蜂往车帘外瞅了一眼,林子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他把戴大宾往车角又推了推,自己往帘子边挪了半寸。
两边树后的刀手也听见了。树影里静了一静,有人抬手打了个手势,叫众人按住。
戴大宾靠着车板,心跳撞着肋骨。这一声喊,是把窗户纸捅破:埋伏最怕被人看破,一破,刀就不敢先出。
可十五六把刀,一张嘴挡不住。他得再借一股势。
车又往前挪了几十步。两边树影压下来,把官道夹成一条窄缝。
马蜂掀开车帘,往前头望了望,又缩回来,额角见汗。
“还有多远?”戴大宾忽然问。
“问什么?”马蜂没好气。
“林子长。”他掰着手指头,“树多,荫凉。”
“阴凉着吧你。”马蜂往车角推了他一把,“再胡咧咧,仔细你的皮。”
“树后面的人,”戴大宾凑近他耳边,“手里都有刀。”
“你再说一句!”马蜂压低嗓子,眼里发狠,“信不信我堵你的嘴?”
“堵不住。”戴大宾缩回角落,“刀在树后头,嘴在我身上。”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马蜂压着嗓子。
“树。”戴大宾说,“风。还有蹲着的人。”
“再胡说,到了驿站把你绑在车辕上。”
“绑着也喊。”戴大宾说,“绳子绑得住人,绑不住嘴。”
“你——”
就在这时,官道前头忽然响起一阵锣声。
不是强盗唿哨——是开道的铜锣,一声接一声,敲得又急又响。
马蜂探头往前看,脖子往下一缩。
“锣?哪来的锣?”
车夫也勒住牲口,侧耳听了听:“爷,是官面的锣。”
“官面?”马蜂身子往前探,“哪一营的?”
“旗子上写着呢。”车夫说,“顺天府捕快。”
官道尽头来了一队人马。七八名穿号衣的捕快,骑着马,前头一面旗子迎风招展:顺天府捕快。
为首捕头勒住马,扯着嗓子喊:
“前头开路!这三十里坡近来出了剪径的。”捕头扬了扬锣,“府衙巡哨护着过往行人,闲人都跟队走!”
两边树后,刀手们僵住了。
他们是刘府的私兵,扮不了官身。巡捕一到,藏不住了。明杀,杀不得了。
树后黑影一摆,十几个悄没声退进林子深处。
戴大宾在车里,嘴角微微一勾。
昨夜那阵疯喊漏出去了。脚客里有个走顺天府门路的布商,把话递了上去。
府衙正愁抓不到真强盗立功,当即派巡捕下来护道。
这一护,正好把刘府那座埋伏圈撞了个对穿。
“昨夜那队脚客,”他靠着车板,低声念叨,“到底把话递出去了。”
“顺天府的老爷,自己撞上来的。”
“不是我算到的……晚来一刻,就进窄缝了。”
他没算到这一队捕快。府衙来不来,是有人递了话,不是他安排的。
那捕头骑在马上,路过青布小车时,特意往车里瞅了一眼。
见是个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的疯子,他也没多问,只摆摆手。
“随队走!”
“是,是。”马蜂堆起笑,拱了拱手,“多谢捕头老爷。”
“车上什么人?”捕头问。
“一个远房的痴儿。”马蜂说,“回乡养病。”
“痴儿?”捕头瞅了戴大宾一眼,“瞧着倒精神。”
“这位痴儿,打小就这样?”
“打小就这样。”马蜂说。
戴大宾冲他嘿嘿一笑,咧开嘴:“糖。给我一块糖。”
捕头笑了一声,又问马蜂:“你们打哪儿来?”
“城里来。”马蜂答得快,“送亲戚南下。”
“路上可曾遇着歹人?”
“没、没有。”马蜂的笑僵了僵,“一路太平。”
“太平就好。”捕头拨了拨马缰,“这坡近期不太平,诸位跟着队走,别落单。”
“你们这车,往哪儿去?”
“南边。”马蜂说,“先到前头驿站。”
“前头驿站倒还干净。”捕头说,“过了坡,别走小路。”
“敢问老爷,”马蜂赔笑,“这坡上真有强人?”
“有没有,巡了才知道。”捕头扫了他一眼,“你们既是行路的,跟着队走,别落单。”
“小的记下了。”
“车上这位,”捕头又往帘里瞥了一眼,“仔细看着,别叫他乱跑。”
“是是,他跑不了。”
捕头扭头冲身后捕快吩咐:“前头坡顶再派两人,看看草痕。”
“是。”一个捕快应道。
“近日报上来的,说这一带有剪径的。”捕头说,“都精神着点。”
“晓得。”
“坡顶风硬。”一个捕快缩了缩脖子。
“风硬也得巡。”捕头说。
“晓得。”那捕快应了一声,把锣又敲了两下。
“坡顶草深。”又一个捕快道。
“草深才藏得住人。”捕头说。
“前头还有多远?”
“过了坡顶便是。”捕头说。
“头儿,那辆小车真不对劲?”一个捕快低声问。
“车上一个疯子,一个压车的。”捕头说,“看他们神色,不踏实。”
“要不要扣下问问?”
“没有凭据,问什么。”捕头说,“先护着过坡,后头再看。”
“是。”
“头儿,坡顶草痕要是真有人蹲过呢?”
“留两个人守着。”捕头说,“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刀鞘、脚印。”
“要是找着了,往哪儿报?”
“回府衙。”捕头说,“这一回,不能再让强人跑了。”
戴大宾忽然接了一句:“树后面有人。”
捕头一愣,扭头往两边林子扫了一眼。林子里风过树梢,什么也没有。
“疯子的话,老爷别往心里去。”马蜂忙赔笑,“他嘴里天天喊有人。”
“嗯。”捕头没再追问,拨马往前去了。
押车的马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挥鞭,跟着巡捕队过了三十里坡。
两边树后,那十几个刀眼睁睁看着青布小车被官差簇拥着,从眼皮底下过去,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林子里那股压着火气,隔着半道坡,压得人后颈发紧。
出了林子,巡捕队往前头去了。官道上的鸟叫声,这才一声一声回来。
林子边上,那棵歪脖老树后头,早没了人声。
车出坡口,他掀帘回看。两边坡上草痕踩倒一片,脚印不往外逃,顺着官道边分了两路跟下来。
林边那棵老树,刀鞘磕过树皮的声响,方才还有;这会儿断了,再没响起。
后头跟着的捕快勒住马,冲坡上喊:“头儿,坡后沟里有堆新土!”
“埋的什么?”
“一套号衣,还压着石头。”
捕头下马看了一眼,回身啐了一口:“明的不行,换暗的。换身短打扮行商,轮着班跟。”
“号衣都埋了,这是不打算回头了?”
“回头做什么。”捕头说,“扮成行商,混在脚商堆里,他认不出来。”
“要不要追?”
“追不上了。”捕头说,“出了这坡,谁认得谁。记下来,回府衙报。”
“报上怎么写?”
“写坡后沟里埋着号衣一具,脚印分两路跟着官道南去。”捕头说,“剩下的,府衙自己看。”
“这伙人不像剪径的。”一个捕快又道,“剪径的图财,他们图的是车上那个人。”
“要不要跟上去瞧瞧他们扮成什么?”
“瞧不得。”捕头说,“咱们护着客人过坡,差事办完。剩下的,不是咱们这一队的事。”
“那疯子喊树后有人,敢情是真的?”
“真不真,回府衙看脚印。”捕头拨转马头,“走,前头驿站歇脚。”
“车上那疯子,真有病?”一个捕快又问。
“病不病,瞧他那只光脚。”捕头说,“咱们护咱们的道,别多问。”
“那几辆脚商的车,要不要也扣下?”
“不扣。”捕头说,“护着一道走,人多,他们不敢下手。”
这些话飘进车里,他一句一句听着。风把林子吹得一阵响,盖住了坡后退走的脚步。
车出了坡,马蜂回头望了一眼林子,缩了缩脖子。
戴大宾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轱辘碾过黄土,一声,一声。
方才那一颠一掀帘,一喊一锣,他浑身的劲都用光了。
肺里那根旧刺翻上来,他弯下腰,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咳完,他摊开手心,一点暗红,比昨夜那回大了一圈。
他悄悄在袍摆上擦净,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
他赢了这一道坡。可林子里退走的那十五六把刀,没有一把是自己跑掉的。他们换了法子,不砍了。
“不砍了。”他对着车板默念,“慢火,炖着。”
车往前又走了四五里,日头压到树梢。前头官道旁边,露出一座破驿站的残墙。
马蜂掀帘往后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戴探花,前头歇歇脚。”他数了数林子里的人影,比上回多出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