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蜂把戴大宾往院里一推,自己先进屋张罗。
马蜂把戴大宾往院里一推,自己先进屋张罗。驿站只剩一个驼背老驿丞,缩在灶边,见了号衣,不敢多问,搬桌搬凳。
“老人家,”马蜂踢了踢条凳,“有热水么?”
“有,灶上坐着呢。”老驿丞赔着笑,“客官要茶要酒,我这就备。”
“酒来一壶。”马蜂说,“菜随便凑两碟。”
“咱们这驿站,只有浊酒。”老驿丞说,“肉也只剩半只腌鸡。”
“有什么上什么。”马蜂挥挥手,“快点。”
“客官打哪儿来?”老驿丞一边摆碗一边问。
“城里。”马蜂说,“你少问。”
“小的是怕伺候不周。”老驿丞赔笑,“这驿站偏,来往的官爷不多。”
“不多正好。”马蜂说,“你把门关好,别让人往院里乱瞅。”
“晓得,晓得。”
“茶碗也涮得干净。”老驿丞赔着笑。
“这屋里住过几拨客人?”马蜂扫了一眼四周。
“不多。”老驿丞说,“过路的脚商,走镖的,三两日一拨。”
“昨夜呢?”
“昨夜就你们一车。”老驿丞赔笑,“前头荒村穷,留不住人。”
“后院有旁人住么?”
“没有,没有。”老驿丞摆手,“就东厢房空着。”
马蜂点了点头,不再问。
“客官,酒是自酿的浊酒,”老驿丞又说,“菜就一碟腌鸡、一碟豆干,您将就。”
“谁让你多话。”马蜂说。
“小的是怕怠慢了。”
“怠慢不了。”马蜂瞥了一眼板凳上的戴大宾,“他吃不出好歹。”
“客官,这位爷是您家亲戚?”
“远房。”
“瞧着怪可怜的。”
“不可怜。”马蜂说,“少看,少问。”
“唉。”
“客官,菜还要添么?”
“不必。”马蜂说。
“热水还烧么?”戴大宾问。
“烧着。”老驿丞说。
“我要洗手。”戴大宾说。
“水在灶上。”马蜂说。
“我吃得出来。”戴大宾忽然开口,“豆干是陈的,腌鸡是咸的。”
老驿丞愣了一下,没敢接话,缩着肩膀退到灶边。
戴大宾被按在一条长板凳上。桌上一壶酒,两碟冷菜,热气早散了。
屋里墙皮剥落,墙角堆着干草,一扇窗纸破了个角,风从角上灌进来。门口两个庄客模样的汉子,抱刀站着,一左一右。
明杀不成,改慢炖了。三十里坡那一场,是一刀等他自己撞进来;这一路往后,是二十四时辰盯着,熬到他露破绽。
马蜂在桌边坐下,掏出腰里的钱袋,掂了掂,又塞回去。钱袋鼓囊囊,坠着腰带往一边斜。
戴大宾歪着头,看那只钱袋,看了半晌。
他从板凳上滑下来,光着一只脚,凑到马蜂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腰里那个钱袋,”他咧嘴,“鼓囊囊的。”
马蜂下意识捂住腰。
“昨夜在客舍,”戴大宾字字清楚,笑得直不起腰,“那个带队的领了一锭元宝,五十两。他分了你几两?”
马蜂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戴大宾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袖子边上点了点,“六两是你藏的,二两给了门口站着的两位。剩下的,归那个带疤的。”
门口两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怀里的刀紧了紧。
“他怎么连分银子都知道?”一个汉子低声。
“闭嘴。”另一个说,“听着就是。”
“你听见没有!”马蜂压着嗓子,额角青筋跳,“再满嘴喷粪,仔细掌嘴。”
“银子在你腰里,不在我嘴里。”戴大宾缩回板凳上,抱着那只光脚,“元宝凉,银子暖。你袖子里暖。”
“谁袖子里暖了?”马蜂腾地起身,又压低,“你再编一句!”
“我编?”戴大宾眨眨眼,“昨夜灯底下,元宝落桌,当啷一声。你当我睡着了?”
马蜂后脖颈一阵发凉。他没想到,这疯子昨夜根本没睡——分银子那笔账,竟被他听去了。
“戴探花,”马蜂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您少听少听。”
“听见了。”
老驿丞端着托盘从灶间出来,托盘上一只粗瓷碗。马蜂收了钱袋,冲老驿丞使个眼色。
“给戴探花斟酒。”
“这位爷也喝?”老驿丞瞅了戴大宾一眼。
“让你斟你就斟。”马蜂说。
“他这么个光景,喝得下酒?”
“让你斟,你就斟。”
老驿丞提起壶,把酒斟进碗里。酒一入碗,一股甜香散开。
戴大宾的鼻子动了动。
“甜里发苦。”他鼻子一耸,低声念,“草根味。”
那酒是老酒的甜,甜里头藏着一丝极淡的苦。他从小肺里有寒,喝了十几年药,这一丝苦味,别人闻不出来,骗不过他。
碗里的东西下得极轻。他若一饮而尽,当场人事不省;他若当场打翻,马蜂便要说他故意不喝,是装疯露了马脚。
酒碗在他面前,冒着甜香。
他抬起手,去端那只碗。碗底在灶上温过,烫,掌心贴上去,一阵灼疼。他没缩手,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
“闻什么?”马蜂盯着他,“凉了就苦了,快喝。”
戴大宾没答。他把碗端稳,手腕一翻——
“哗啦”一声,半碗酒整个泼在驿站的黄土地上。
酒渗进土里,冒起一小片暗红。
“苦。”他光着一只脚,缩在板凳上,皱着鼻子,“这酒有股铁味。我不喝。我要吃糖。”
马蜂腾地站起来:“你——”
“酒里有铁。”戴大宾指着地上那摊酒渍,“铁是凉的,酒是热的。混在一起,喝下去要睡。”
“哪来的铁味!”马蜂提高了嗓门,“我看你是存心不喝!”
“我不喝铁水。”戴大宾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我喝糖水。”
“这驿站哪来的糖。”马蜂嗤了一声。
“有糖在你袖里。”戴大宾说,“给了门口两位,还剩么?”
“你做梦。”
“你以为你不喝,这一路就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戴大宾说,“酒先过不去我的鼻子。”
“你到底喝不喝?”马蜂压低嗓子,“这一路的酒饭,都是公公赏的。”
“赏的酒有铁味。”戴大宾说,“赏饭我吃,赏酒我不喝。”
“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在我脖子上。”戴大宾摸了摸自己的脸,“要脸不要脸,我自己定。”
马蜂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门口风声一转,有人进了院。
先看见的是一双鞋。
一双黑布快靴,靴面沾着黄土,靴跟磨偏,一步一步踩进门槛。
再看见的是一双手。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一层老茧。腰间一口刀,刀鞘漆磨掉大半,那只手按在鞘上,没拔。
最后,那张脸才露出来。
三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眼神像两口枯井,进门不说话,往当中一站,那股见过血的煞气,便把驿站压得满满当当。
马蜂立刻换了脸,堆起笑,回身介绍:
“戴探花,公公放心不下,坡上这位张大哥,一路护着您南下。”
刀疤脸没看马蜂。他那双枯井似的眼,直直钉在戴大宾脸上。
戴大宾被那双眼钉得后脖颈一紧,咧开嘴,冲他嘿嘿笑了一声。
刀疤脸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就是那个疯探花?”
“疯探花。”戴大宾咂摸这三个字,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听。你脸上那条河,也是疯的么?”
马蜂腮帮子一紧。门口两个汉子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放肆!”马蜂低喝一声,“张大哥面前,你嘴里没个轻重!”
“他脸上有条河。”戴大宾指着自己的脸,从眉骨划到下颌,“河不说话,河淌血。”
“你再说一句!”马蜂喝斥。
“都闭嘴!”马蜂又甩了一句。
刀疤脸抬了抬手,止住马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酒渍上,停了一停。
酒是他方才吩咐老驿丞斟的。下的东西极淡,连他自己凑近了都未必闻得出。这疯子隔着三步远,端起来一闻,偏就闻出了苦,泼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马蜂没瞧见,戴大宾瞧见了。
“不喝酒?”刀疤脸缓缓道。
“铁味。”戴大宾指着地上那摊酒,“喝了要睡。我不睡觉,我要回家。”
“回家好。”刀疤脸在门口那条凳子上坐下,手仍按在刀鞘上,“我送你回家。”
“你送我?”
“我送你。”刀疤脸说。
“那你的刀呢?”戴大宾瞟了一眼他腰间,“刀也送我回家?”
屋里静了一瞬。门口两个抱刀的汉子,头埋得更低。
刀疤脸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没接这句。
“你叫什么?”戴大宾又问。
“问这个做什么?”
“记住你。”戴大宾说,“往后见面,好打招呼。”
“我姓张。”刀疤脸说,“记不住也不打紧。”
“张大哥。”戴大宾念了一遍,“你脸上那条河,疼不疼?”
刀疤脸的手在刀鞘上紧了一紧。
“不疼。”他说,“早长好了。”
“长好的疤,记得当初谁砍的。”
“你倒留心。”刀疤脸说。
“疤跟人一辈子。”戴大宾说,“我记人的疤,不记人的脸。”
“记我的疤做什么?”
“做个记号。”戴大宾说,“往后路上,好认得清。”
“你话多。”刀疤脸说。
“疯子话多。”戴大宾缩回板凳,“你不也说我是疯子。”
“你这一路,要送我到哪儿?”
“南边。”刀疤脸说,“你不是要回家。”
“回家的路,你认得?”
“认得。”刀疤脸说,“你说,我记。”
“莆田。”戴大宾说,“壶公山下。”
“你那酒壶里,还剩多少?”戴大宾又问。
“不干你的事。”刀疤脸说。
“剩的,别再给我。”戴大宾说。
“张大哥,”马蜂凑过去,压低声音,“这酒……”
“他闻出来了。”刀疤脸说。
“不可能。下得那么淡。”
“淡不淡,他泼了。”刀疤脸端起桌上那只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没喝,搁在手边,“这小子的鼻子,比你想的灵。”
“那下一回想什么法子?”马蜂问。
“不急。”刀疤脸说,“法子多的是。他鼻子灵,鼻子不能当饭吃。”
“公公那边催得紧。”
“催也得一步一步来。”刀疤脸说,“你当是三十里坡,一刀的事?”
“那公公要是问起来……”
“公公问起来,我有话回。”刀疤脸说,“人好好走着,病了、疯了、自己垮了,哪一样都怨不到咱们头上。”
“就怕他熬不到莆田。”
“熬不到更好。”刀疤脸说,“省得路上再喊,也省得咱们费事。”
“那这酒碗……”
“留着。”刀疤脸说,“下次换个法子,饭里、水里,都使得。”
“是。”
“张大哥,他这鼻子,要不要防着?”
“防。”刀疤脸说,“往后入口的东西,先给他尝剩的。”
“是。”
马蜂不吭声了。
屋里静下来。老驿丞缩在灶边,不敢抬头。灶里一根柴烧裂,火星子蹦起来。
戴大宾把手缩回袖子里。掌心那道烫痕,一阵一阵地疼。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院外,车辙声又起。
一辆骡车从官道拐进驿站院子,车帘压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把牲口拴在桩上,进屋歇脚去了。
车帘后头坐着一个人。
一路从京城出来,这辆车跟在后头,没下过车,没露过面,也没人去院里请。
戴大宾眼角扫到那道车帘,帘子动了一下,又落下。
马蜂也瞧见了,脸上那点笑僵了僵,扭头跟刀疤脸交换了一个眼色。
“前头荒村,”刀疤脸说,“有座破庙。”他把刀横在膝上,“今晚庙里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