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第一场案,两人顺着白虎岭背的小道往山下走,日头偏西,霜草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阿螺憋了一路,这会儿才敢放开话头,跟在周知庸身后,一句接一句问。
"先生,今日那三问,你是早想好的,还是临场现凑的?"她抱着蚌壳,鹅黄坎肩在枯黄草色里格外显眼,"我在旁边看着,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夫人答不上,咱们下不来台。"
周知庸走在前头,脚下避开一块松土,回头笑了笑,说三问不是临场凑的,是上岭之前就对着三次变化的旧账,一桩一桩对出来的:头一回变村姑,谁在场、谁看见、夫人有无伤人,先问清;第二回变老妇,搀着人走路的模样是真是假,再问;第三回变老翁,进院时走在最前还是最后,谁先开口,最后问。三问问完,三次变化的真假,旁人自己就看明白了,不必他多嘴。
阿螺听得直点头,又问,那夫人背了几百年的骂名,今日一场就洗清了么。周知庸摇头,说今日只是把"她害人"这桩栽赃,在公堂般的人证面前撤下来,洗不干净的,几百年的闲话散在各处,不是一场能全收的;可只要根子上那桩"害人"站不住,往后谁再张口,就有人替她驳一句。他顿了顿,又道:"人这一辈子,被冤枉不难,难的是冤枉落下来时,自己没替自己辩;今日我们只是替她把事实摆回原位,公道是她自己挣来的。"
山道拐了个弯,一只灰兔从草窠里蹿出来,横穿小道,又停在几步外,红眼睛瞅瞅两人。阿螺眼睛一亮,想从包袱里摸干粮喂,手刚伸进包,就被周知庸轻轻按住。他摇头,低声说荒岭上的野物,喂惯了人,往后见谁都凑上来,反倒容易被逮走,由它自己去活最好。阿螺缩回手,看那兔子一蹦一蹦钻进草里,才恍然,说也是,外头的自在,比一口干粮金贵。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螺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朝岭上望,素白的人影早已看不见了,只余半截破坟和散了些的雾。她小声说,先生,那位夫人孤零零在岭上守着,往后咱们还能来看她么。周知庸说能,路不远,办完下一场,顺路便可来;来也不必带东西,带嘴来听她说句话,比什么都强。阿螺把这话记在心里,抱紧蚌壳,脚步轻快地跟下了山。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