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了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山路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顾拾站在茶铺门口,看着山路。
他等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山路上,来了一行人。
七八个人,穿着黑棉袄,走在雪里。领头那个,是佟管事。
郝清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脸色,白了一下。
“顾老板,”他说,“他们来了。”
“看见了。”顾拾说。
“你,”郝清说,“进里头去。我跟他们说。”
“不用。”顾拾说,“我在这儿等他们。”
佟管事带着人,走到茶铺门口,站住了。
雪,落在他肩头上。他没有拍。
“收旧货的,”他说,“你,真在涂山。”
“我在。”顾拾说。
“我来,”佟管事说,“讨一样东西。”
“机器?”顾拾说。
“机器。”佟管事说。
“机器,”顾拾说,“不在茶铺里。”
“我知道不在茶铺里。”佟管事说,“在山上。”
“在山上,”他说,“我也找得着。”
“佟管事,”顾拾说,“机器,是记名的。不是你们清道班的。”
“记名的?”佟管事说,“净字计划,机器,本来就是净字的。”
“净字的机器,”他说,“净字的人,当然,能收回。”
“你净字,”顾拾说,“是记,不是抹。”
“你清道班,”他说,“是抹,不是记。”
“抹名的人,”他说,“没有资格,碰记名的机器。”
佟管事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收旧货的,”他说,“你讲道理,我讲道理。”
“你不给,”他说,“我就不讲道理了。”
他身后的七八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郝清挡在门口,说:“佟管事,你别,欺人太甚。”
佟管事看了一眼郝清,说:“小清,你爹,是我清的。”
“你,”他说,“也差点,是我清的。”
“你让开,”他说,“我不动你。”
郝清站在原地,没有让。
“我爹,”他说,“不是你清的。”
“我爹,”他说,“是你看不清。”
佟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爹,”他说,“看清了机器,犯了规矩。我,按规矩,清他。”
“按规矩?”郝清说,“我爹,疯着,活了十年。你清的人,有几个,疯着活下来的?”
“你清不干净。”郝清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佟管事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脸上。
“小清,”他说,“你,跟他,学坏了。”
他伸手,推开郝清。
郝清往后退了两步,还想往前。
顾拾拉住他,说:“郝清,别动。”
“让他们上来。”他说。
佟管事带着人,越过顾拾,往山上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顾拾,说:“收旧货的,机器在哪儿?”
“你找。”顾拾说。
佟管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带着人,继续往山上走。
顾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
“郝清,”他说,“你看着点。他们要是不下山,你就来喊我。”
“嗯。”郝清说。
顾拾进了屋,坐在炉子边,把手,烤了烤。
“妈,”他说,“他上山了。”
“我知道。”母亲说。
“他,”她说,“还是,那个怕的样子。”
“他,”顾拾说,“要找机器。”
“让他找。”母亲说。
“他,”顾拾说,“带了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母亲说,“找不到机器。”
“为什么?”
“机器,”母亲说,“记名,不认人。”
“它,”她说,“只认,记着它的人。”
“小满,”她说,“抹了一辈子名。机器,不会认他。”
“那他,”顾拾说,“为什么要来抢?”
“他抢的,”母亲说,“不是机器。”
“他抢的,”她说,“是,一个念想。”
“他,”她说,“想证明,他还有用。”
“妈,”顾拾说,“那他,抢得着吗?”
“抢不着。”母亲说。
“抢不着,”她说,“他,也就,死心了。”
“人,”她说,“走到头了,才会,回头。”
“地窖的门,”母亲说,“是陶正,一道一道,闩上的。”
“他,”她说,“守了一辈子门。”
“他,”她说,“知道,哪道门,该开。”
“哪道,”她说,“不该开。”
顾拾坐在炉子边,想了想,说:“妈,那我,等他找到地窖?”
“等他找到。”母亲说,“他找到,他就,走到头了。”
顾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炉子边,听外头的雪声。
“妈,”他说,“你记着他,他就,不算白活。”
“是。”母亲说,“你,也记着他。”
雪,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郝清跑回来,说:“顾老板,佟管事,找到地窖了。”
“他,”郝清说,“让人,砸地窖的门。”
顾拾站起来,披上棉袄,说:“郝清,你留下,看着我妈。”
“我,”他说,“上山。”
他走进雪里,往山上走。
山路上,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走得不快。他知道,佟管事,砸不开那扇门。
陶正,守了一辈子门。
他走到地窖门口的时候,看见佟管事,站在雪里。
地窖的门,被砸开了一条缝。佟管事的人,正往里闯。
陶正坐在地窖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砍柴的刀。
他没有动。他就坐在那儿,守着门。
“陶老,”佟管事说,“你让开。”
“不让。”陶正说。
“机器,”佟管事说,“是净字的。”
“机器,”陶正说,“是涂山的。”
“涂山,”他说,“是,记名人的山。”
佟管事看着他,说:“陶老,你守了一辈子山。该,歇了。”
“该歇了。”陶正说。
“可你,”他说,“得先,从涂山,下去。”
佟管事的脸,沉下来。
“你,”他说,“真要,跟我拼?”
“拼不拼,”陶正说,“看你要不要,下山。”
佟管事没有说话。他站在雪里,看着陶正,又看看,地窖的门。
“陶老,”他说,“你让开。我不动你。”
“你,”他说,“让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陶正问。
“看机器。”佟管事说。
“你看的,”陶正说,“不是机器。”
“你,”他说,“看的是,你自己。”
“你,”陶正说,“要把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佟管事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陶老,”他说,“你,话也多了。”
“话多,”陶正说,“是想,让你,少走一步。”
“你,”他说,“今天进了这扇门。你就,回不了头了。”
佟管事站在雪里,半天,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陶老,我,还是要进去。”
“我,”他说,“看完,就走。”
“你,”他说,“拦不住我。”
陶正看着他,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不拦你。”陶正说。
“可,”他说,“这扇门,不是谁,都能开的。”
“开门的人,”他说,“得是,记名的人。”
佟管事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动。
这时候,顾拾走过来了。
“佟管事,”他说,“你要机器,我给你看。”
佟管事转头,看着他。
“你,”他说,“给?”
“给你看。”顾拾说。
他走到地窖门口,看了一眼陶正。陶正让开一步。
顾拾推开门,走进地窖。
地窖里,那台机器,靠着墙,静静地立着。
机器的表面,亮着两个字。
佟德全。
佟管事站在地窖门口,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他说,“这上面,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顾拾站在机器旁边,说:“机器,记名。”
“它,”他说,“记着,所有,碰过它的人。”
“你师父,”他说,“碰过它。你,也碰过它。”
“1993年以前,”顾拾说,“你在电台。你,见过这台机器。”
佟管事站在雪里,看着机器上,自己的名字。
“我,”他说,“我,见过它。”
“我,”他说,“给电台,搬过东西。”
“我,”他说,“搬过,这台机器。”
他站在那里,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搬它的时候,”他说,“它,还是,一台,旧收音机。”
“我,”他说,“不知道,它,会记名。”
顾拾看着他,说:“佟德全,你搬过它,它,就记着你。”
“你清了一辈子名,”他说,“它,记了你一辈子。”
“你,”他说,“抹不掉。”
佟管事站在雪里,看着机器上,自己的名字,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肩头上,一层,一层。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关门,”他说,“关门!把门,关起来!”
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别让它,”他说,“记着我!别让它,记着我!”
顾拾站在地窖门口,看着佟管事,在雪里,后退。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小满那孩子,心眼不坏。他,就是,怕。”
“他怕,”母亲说,“没人要他。”
“他怕,”她说,“自己,没用。”
顾拾看着佟管事,说:“佟德全,机器,已经记着你了。”
“你躲,”他说,“也躲不掉。”
“你,”他说,“只能,认。”
佟管事站在雪里,看着他,又看看,那台机器。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山下走。
他的那些人,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雪,下得更大了。
顾拾站在地窖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佟德全,”他心里说,“你认吧。”
“认了,”他说,“你,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