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戈回去查了七天,查出来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副将,跟了他五年,北境打仗的时候替他挡过一刀,背上蜈蚣似的趴着条长疤。
一个是他的亲兵队长,当年在城隍庙后墙根底下帮他和穆瓷望过风,头一回见穆瓷就喊“嫂子”喊得震天响。
还有一个是军中文书,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荆戈连他全名都记不太清。
“文书是部族长的人,”荆戈坐在穆瓷家堂屋里,把一沓供词拍在桌上,“副将和亲兵是被他拿住的——副将有个相好的在部族那边,亲兵他娘在北境讨生活。文书仿我的字,偷我的印,换了信不说,还跟部族长串通好了,故意在皇上面前提赐婚的事。”
穆瓷给他倒了杯茶:“你把人怎么办了?”
“文书砍了,副将降成小兵,亲兵——”荆戈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亲兵我打了二十军棍,让他滚回老家种地去了。”
“你倒是下得去手。”
“下不去手也得下。”荆戈把茶杯放下,“我亲兵队长,跟了我六年,我拿他当兄弟——”
“行了行了,”穆瓷打断他,“你查清楚了,然后呢?”
荆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然后我去找皇上了。”
穆瓷低头一看,是道圣旨。
打开来瞧,上面写着“镇北侯荆戈剿灭北境敌酋有功,赐婚穆氏女”——她名字写在后面,墨迹还新着。
“你跟皇上说的?”
“我说我不要部族长的闺女,我要原来那个。”荆戈挠了挠后脑勺,“皇上骂我折腾,我说折腾就折腾吧,反正我就要穆瓷。皇上说人家穆家丫头都许给临安侯府了,我说那是她气我的,不算数。皇上说你拿什么证明不算数,我说——”
“你说什么?”
荆戈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来——还是圣旨,但这道是给临安侯府的,上面写着荆戈自愿让出北境三千匹战马的采买权给临安侯府,换他们退亲。
穆瓷盯着那道圣旨看了半天:“三千匹战马采买权?你疯了?那得多少银子?”
“反正我不用养马,让给他们家呗。”
“荆戈,”穆瓷把圣旨卷起来敲他脑袋,“那是你拿命换来的军功,你随随便便就让出去了?”
“我没随随便便,”荆戈一把抓住她敲过来的手,“我琢磨了好几天呢。临安侯府世子那个病,我听人说了,就是胎里带的弱症,吃几副好药将养着就能多活几十年。他缺的是好药材,我手里正好有北境那边进贡的参茸路子,我跟皇上说把这条线让给临安侯府,皇上答应得可痛快了,当场就让太监拟旨。”
穆瓷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虎口上磨出一层新茧。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你松开。”
“不松。”
“荆戈你几岁了还耍赖?”
“二十八。”荆戈把脸凑过来,“瓷瓷,圣旨我都拿来了,你倒是给个话啊。”
穆瓷看了看桌上那两道圣旨,又看了看荆戈那张黑了不少的脸。
七年了,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点少年人的圆润,现在棱角全出来了,眉骨高得在眼睛底下打出一片阴影。
“那个部族公主呢?”
“让她回去了。部族长不乐意,我说不乐意就接着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他一听这话赶紧把闺女领走了。”
“皇上没说你?”
“说了,说我莽夫。我说莽夫就莽夫吧,我媳妇快没了,不莽不行。”
穆瓷到底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
她赶紧把脸别过去:“你少来这套。我问你,你回来那天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荆戈的表情僵了一瞬:“我——”
“你别跟我说什么军情紧急必须先进宫。我问过你手底下的兵了,你们进城的时候才午时,进宫面圣排到申时,中间有两个时辰你干什么去了?”
荆戈不吭声了。
“你说实话,我不生气。”
“……我去了城西胭脂铺。”
穆瓷以为自己听错了:“哪儿?”
“城西胭脂铺。”荆戈低着头掰自己手指头,“走之前我答应给你买盒胭脂,那种红纸包着的,一沾水就化的那种。我记了七年,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铺子里,结果人家说早不卖那种了,现在都卖瓷盒装的。我挑了半天,让掌柜的现包了一盒红纸的,包得手笨,弄了一手红。”
他从甲胄内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红纸都洇透了,里头胭脂块碎了一半。
“我想着先把这个给你送去,结果一出铺子就碰见传旨的太监,说皇上召我即刻进宫。我揣着胭脂去了,面圣的时候圣上问我手里攥的什么,我都没敢说。”
穆瓷看着那个碎了一半的胭脂包,突然想起七年前他走那天,她往他怀里塞了半块烧饼,他啃了一口说“等我回来给你买一整盒”。
“荆戈,”她声音有点闷,“你傻不傻?”
“傻。”荆戈把胭脂包往她手里一塞,“所以你别嫁临安侯府了,嫁我吧。我虽然傻,但我能改。”
穆瓷把胭脂包攥在手里,抬头看他:“你说改就改?”
“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第一,以后写信不许少于五百字,少一个字我罚你抄十遍。”
“行。”
“第二,你身边那些副将亲兵文书什么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领来给我过目。再有下次——”
“没下次了,文书我亲自挑,挑完先送你那儿审一遍。”
“第三——”穆瓷顿了顿,“你以后上朝下朝走我家门口那条巷子,每天让我看一眼。不许绕道。”
荆戈咧开嘴笑了,牙挺白:“成,我天天从你门口过,绕路我也从你门口过。”
穆瓷把胭脂包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行了,你回去吧。”
“那婚期——”
“初八。”
“初八?”荆戈跟在她屁股后头,“今天都初五了,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改期。”
“别别别,来得及来得及!”荆戈在院子里站定,冲她背影喊,“我这就回去收拾新房去!瓷瓷你说你喜欢什么料子的帐子?缎的还是纱的?”
穆瓷头也不回:“你看着办。”
春杏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看荆戈乐颠颠往外跑,小声问穆瓷:“小姐,那临安侯府那边——”
“荆戈把圣旨都拿来了,临安侯府又不傻,有台阶还不赶紧下。”穆瓷把胭脂包打开看了看,碎是碎了,颜色倒还正,“把那盒好胭脂给临安侯府世子送过去,就说是我赔罪的。”
“赔什么罪?”
“就说我穆瓷说话不算话,回头给他介绍个更好的姑娘。”
春杏撇撇嘴:“小姐你当初不还说嫁定了吗?”
“我说嫁定了,又没说嫁谁。”穆瓷把碎胭脂抿了一点在嘴唇上,铜镜里映出个气色不错的姑娘,“荆戈要是真查不明白,我就真嫁临安侯府。他查明白了——”
她抿了抿嘴唇,颜色匀开了。
“算他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