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穆瓷坐在屋里让春杏给她绞脸,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咬着帕子不敢出声,怕外头人听见。
“小姐你忍忍,马上就好。”
“荆戈呢?”
“姑爷天没亮就来了,在巷子口转悠呢,说是不好意思先进来。”
穆瓷把帕子吐出来:“他不好意思?他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还有他不好意思的时候?”
“今儿个不是不一样嘛,”春杏捂嘴笑,“新姑爷上门,总得装装样子。”
绞完脸梳头,梳头娘子是穆瓷二婶介绍的,手巧嘴碎,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穆姑娘好福气,镇北侯年轻有为,满京城多少姑娘眼红呢。”
穆瓷对着铜镜看自己,大红嫁衣领口绣着金线并蒂莲,是她绣了快两年的那件。
梳头娘子把凤冠往她头上一扣,沉甸甸压得她脖子一缩。
“忍忍,”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爷说了,凤冠重的话他给你扶着。”
“他扶什么扶,”穆瓷从镜子里瞪她,“大街上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
穆瓷被喜娘搀着往外走,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自己脚尖和一截红毯。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荆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来了来了,我媳妇出来了!”
周围一片哄笑。
穆瓷隔着盖头骂他:“你小点声。”
“哦。”荆戈果然压低了嗓门,但马上又没忍住,“瓷瓷你今天沉不沉?凤冠重不重?我扶着你胳膊吧?”
“你消停会儿。”
喜轿就在门口停着,八抬大轿,轿顶缀着红绸球,风一吹晃来晃去。
穆瓷被塞进轿子里,坐稳当了听见荆戈在外头喊:“起轿!”
一路上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穆瓷在轿子里坐着,盖头底下偷偷摸了摸袖子里那盒碎胭脂。
荆戈这个傻子,七年了还记着红纸包的胭脂。
她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怕外头人看见轿帘晃。
轿子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突然停了。
外头锣鼓声也乱了,有人喊“让开让开”,有马嘶鸣,还有甲叶子哗啦啦响的声音。
穆瓷在轿子里往前晃了一下,扶住轿壁。
“怎么了?”
没人理她。
外头吵吵嚷嚷的,她听见荆戈的声音,隔着轿帘传进来,又急又哑:“穆瓷——”
轿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日光劈头盖脸砸进来,穆瓷眯了眯眼,看见荆戈骑在马上,甲胄都没换,手里还攥着马缰绳。
他身后跟着一队兵,个个跑得满头汗。
“穆瓷你下来。”
穆瓷把盖头掀了,看着他:“荆戈你又发什么疯?”
“你下来,”荆戈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走到轿子跟前,“你不能嫁。”
“我为什么不能嫁?”
“因为——”荆戈卡了一下,眼睛往轿子里头瞟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穆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轿子里除了她,还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跟她差不多的大红喜服,但料子明显不是京城货,袖口绣的是狼头纹。
他手里攥着条褪了色的红绳,正在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穆瓷顺着他手往上看了看脸——高鼻深目,眼珠子是灰蓝色的,嘴角噙着个笑,正歪头看她。
“穆姑娘,”那人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你这轿子颠得厉害,我脑袋都撞了三回轿顶了。”
荆戈在外头把刀拔出来了:“拓跋野!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穆瓷想起来了。
北境部族长的儿子,拓跋野。
荆戈信里提过一回,说这小子打仗不要命,砍人跟切瓜似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有回喝多了非跟荆戈拜把子,管他叫“大哥”。
拓跋野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冲荆戈咧嘴一笑:“大哥,我来喝你喜酒啊。你们中原人成亲不兴半路抢轿子的吗?那多没意思。”
“你滚下来!”
“我不滚,”拓跋野把红绳往穆瓷手腕上一套,“我跟穆姑娘商量好了,她今儿个嫁我,明儿个再嫁你,轮着来,公平。”
穆瓷把手腕往回抽:“谁跟你说好了?”
“你丫鬟说的,”拓跋野指了指外头,“那个圆脸丫头,她说只要我能在半道上把你抢走,你就跟我回北境吃烤全羊。”
穆瓷扭头找春杏,春杏早缩到人群后头去了,脸白得像见了鬼。
“拓跋野你给老子下来!”荆戈拿刀背敲轿杆,“那是我媳妇!”
“大哥你别急,”拓跋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出去,荆戈伸手接了,一看是块狼头令牌,“部族长说了,你要是肯把穆姑娘让给我,北境三部往后五十年不犯边,牛羊马匹随便你挑。”
荆戈把令牌往地上一摔:“放屁!我差你那点牛羊?”
“那你差啥?你说。”
“我差——”荆戈卡住了,扭头看穆瓷。
穆瓷坐在轿子里,手腕上缠着拓跋野那条红绳,凤冠歪了,头发也散了。
她看看荆戈,又看看拓跋野,突然笑了:“拓跋野,你说抢亲,你带了多少人?”
“五十个,”拓跋野往外一指,“都在后头街口堵着呢。”
“荆戈你带了多少人?”
荆戈回头数了数:“二十……不到。”
穆瓷点点头:“那你打不过他。”
荆戈脸黑了:“穆瓷你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站,”穆瓷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往拓跋野怀里一扔,“拓跋野你听好了,我穆瓷答应嫁荆戈,是因为他查清了内鬼,换了圣旨,还把胭脂记了七年。你拿五十个人堵街口算什么本事?你要抢亲,好歹也记着给我带盒胭脂啊。”
拓跋野低头看看红绳,又抬头看看穆瓷,挠了挠脑袋:“胭脂?城西胭脂铺那个?”
“你知道?”
“知道啊,大哥走之前念叨了八百遍,我耳朵都起茧了。他说穆姑娘喜欢红纸包的那种,一沾水就化,容易碎,得揣怀里捂着。”拓跋野一拍大腿,“我带了!”
他从轿子底下摸出个包袱皮,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盒红纸胭脂,纸包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行家手笔。
“部族里最会包胭脂的婶子包的,我让她包了二十盒,够穆姑娘用一辈子了。”
穆瓷看着那二十盒胭脂,又看了看拓跋野那张傻乎乎的脸,再看看荆戈黑得像锅底的脸,叹了口气。
“荆戈,你过来。”
荆戈黑着脸走到轿子跟前:“干什么?”
“你蹲下。”
荆戈蹲下。
穆瓷伸手把他头盔摘了,头发散下来,额头上一道新勒出来的红印。
她抬手给他揉了揉:“你急什么?我轿子都出门了,还能跑哪儿去?”
“他——”荆戈拿刀尖指拓跋野。
“他脑子不好使你脑子也不好使?”穆瓷把他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我说了嫁你,就是嫁你。他堵街口我就要跟他走?我是那种人?”
荆戈不吭声了,耳朵尖有点红。
拓跋野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大哥你耳朵红了。”
“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拓跋野从轿子里跳下来,拍拍手上灰,“穆姑娘我服了,我大哥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容易钻牛角尖。他回来那天在城门口转了三圈没敢往你家那条巷子拐,还是我踹了他马屁股一脚他才进去的。”
荆戈回头瞪他:“拓跋野你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站,”拓跋野学穆瓷说话,“我来喝喜酒的。大哥你让不让喝?不让喝我真堵街口了。”
荆戈咬着后槽牙:“让。”
“那你得给我安排个上座。”
“上座在茅房边上。”
“茅房边上就茅房边上,”拓跋野一挥手,“我跟我大哥坐一桌,吃什么都香。”
穆瓷在旁边把凤冠扶正了,又把盖头捡起来重新蒙上:“行了行了,别耽误吉时。荆戈你上马,拓跋野你一边儿去,再堵街口我让春杏拿扫帚撵你。”
拓跋野乖乖往路边退。
荆戈翻身上马,走出两步又勒住缰绳,弯腰凑到轿窗边上:“瓷瓷。”
“又怎么了?”
“胭脂你收着,”他声音低下去,“二十盒呢,够你用一阵子的。”
穆瓷在盖头底下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快走。”
轿子重新抬起来,锣鼓又响了。
拓跋野在后头跟着,边走边跟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吹:“看见没?那是我大哥,亲的。轿子里那个是我嫂子,也是亲的。”
“怎么嫂子还是亲的?”
“我认的亲,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