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堂天都黑了。
穆瓷坐在新房里等荆戈,凤冠摘了,嫁衣脱了,换了身家常的杏红衫子,正对着镜子拆头发。
春杏端了碗面进来:“小姐先垫垫,姑爷在外头被拓跋野灌酒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拓跋野还在?”
“在呢,坐主桌,把姑爷那些同僚全喝趴下了,就剩他跟姑爷俩对吹。”
穆瓷把面接过来:“荆戈酒量怎么样?”
“我看快不行了,说话都大舌头了。”
穆瓷把面碗放下:“走,看看去。”
前院闹哄哄的,荆戈果然喝得脸通红,帽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跟拓跋野掰手腕。
拓跋野看着也喝了不少,眼珠子更蓝了,一边掰一边喊:“大哥你没吃饭啊?使点劲!”
荆戈龇牙咧嘴地使劲,胳膊上青筋直蹦。
穆瓷走过去敲了敲桌子:“荆戈,差不多得了。”
荆戈一抬头看她,手底下一松,被拓跋野一把摁在桌上,“赢了!”拓跋野跳起来,“嫂子你看,我赢了!”
“你赢了你赢了你厉害,”穆瓷把荆戈从桌上拽起来,“你,回屋睡觉去。”
荆戈大着舌头:“我不睡!我还没入洞房呢!”
“你喝成这样入什么洞房?赶紧走。”
拓跋野在旁边起哄:“大哥不行啊,嫂子一嗓子你就怂了?”
荆戈回头瞪他:“你懂什么?这叫听媳妇话。”
穆瓷把荆戈连拖带拽弄回后院,扔在床上。
荆戈沾了枕头就呼呼大睡,鞋都没脱。
穆瓷帮他把鞋扒了,又打了盆水给他擦脸。
擦到下巴那道新疤的时候荆戈哼了一声,迷迷糊糊抓住她手腕。
“瓷瓷。”
“嗯。”
“我今天高兴。”
“看出来了。”
“我娶着你了。”
“嗯,娶着了。”
荆戈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全是红血丝:“瓷瓷你别不要我。”
穆瓷把手抽出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你那天说嫁临安侯府——”
“气你的。”
“我知道是气我的,”荆戈往她手心里蹭,“但我还是怕。我回来那天在城西胭脂铺耽误了,没先去找你,你生气了。我怕你真不嫁我了,那我这七年白打了。”
穆瓷把毛巾搁回盆里,在床边坐下来:“荆戈,我等你七年,不是为了让你怕我。”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回来的时候,我能跟你说一句『回来了』。”穆瓷给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倒好,回来先奔皇宫去了。”
荆戈嘿嘿笑了两声:“我那不是——”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穆瓷站起来吹了灯,“睡你的觉。”
第二天早上荆戈是被拓跋野吵醒的。
拓跋野在外头拍门:“大哥!嫂子!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我带你们去北境吃烤全羊啊!”
荆戈翻了个身把枕头压耳朵上:“让他滚。”
穆瓷对着镜子梳头:“你自己跟他说。”
荆戈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拓跋野你再嚎一声我让你去睡马棚。”
拓跋野在外头叉腰:“大哥你这就没良心了,昨儿个要不是我帮你拦着那些灌酒的,你能全须全尾进洞房?”
“我谢谢你了,现在你能走了吗?”
“走什么走?嫂子还没给我做早饭呢。”
穆瓷在屋里扬声:“拓跋野,厨房有昨天剩的喜饼,吃完赶紧走。”
“得嘞!”拓跋野颠颠往厨房跑了。
荆戈把窗关上,回头看穆瓷:“你真给他吃喜饼?”
“不然呢?人家好歹帮你保住了媳妇。”
荆戈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瓷瓷。”
“嗯?”
“那二十盒胭脂你收哪儿了?”
“妆奁底下压着呢。”
“够用多久?”
穆瓷想了想:“省着点用,能用个三五年吧。”
荆戈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三五年后我再给你买。”
“你上哪儿买去?城西胭脂铺都不卖红纸包的了。”
“我让拓跋野从北境运,他们那边有个婶子专会包这个。”
穆瓷从镜子里看他:“你倒是会使唤人。”
“他乐意,”荆戈咧嘴笑,“他说北境那边就缺个会骂他的嫂子。”
穆瓷把梳子拍在桌上:“荆戈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他把胭脂全退回去?”
荆戈赶紧搂住她肩膀:“别别别,我错了,我让他退一半,留一半——”
“荆戈!”
“留十盒!留十盒行了吧?”
拓跋野在厨房啃着喜饼,听见后院鸡飞狗跳的动静,扭头跟春杏说:“你瞧,我大哥这辈子算是栽了。”
春杏把剩下的喜饼全塞他怀里:“吃你的饼,吃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家小姐回门。”
拓跋野抱着喜饼站起来,冲后院喊了一嗓子:“大哥嫂子,我先回北境了!过年来给你们送羊!”
荆戈从窗户探出脑袋:“送什么羊,送两匹好马!”
“马没有,羊管够!”拓跋野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荆戈关好窗,回头看穆瓷正在梳头,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耳朵上那对米珠耳坠亮晶晶的。
“瓷瓷。”
“又怎么了?”
“没事,”荆戈在床边坐下来,“就叫叫你。”
穆瓷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荆戈又喊:“瓷瓷。”
“你有完没完?”
“没完,”荆戈往床上一躺,“叫一辈子呢。”
穆瓷把梳子冲他扔过去。
荆戈一把接住,举在头顶晃了晃:“媳妇,中午吃什么?”
“吃你个头。”
“吃我头也行,只要是你做的。”
穆瓷站起来往厨房走:“等着吧,给你下碗面。”
荆戈在床上滚了半圈:“加个鸡蛋!”
“加两个。”
“三个!”
“荆戈你再贫嘴一个鸡蛋都没有。”
荆戈闭嘴了。
过了三秒又喊:“瓷瓷——”
“再喊我回娘家了!”
“你娘家就在隔壁巷子,回就回,我跟着去蹭饭。”
穆瓷在厨房里把面往案板上一摔,嘴角压都压不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