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回了北境,部族长问他:“抢着人没有?”
拓跋野说:“没抢着,但我认了个嫂子。”
“那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拓跋野从怀里掏出个喜饼啃了一口:“图个热闹呗。我大哥那人在你面前跟个闷葫芦似的,在嫂子面前话多得跟什么一样。嫂子骂他他高兴,嫂子打他他也高兴,我长这么大头回见人挨骂还美滋滋的。”
部族长捋着胡子:“那你下回还去吗?”
“去啊,”拓跋野把喜饼咽下去,“嫂子说了,过年给我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管够。”
“你就为口饺子?”
“不为饺子,”拓跋野咧嘴一笑,“为看我大哥被嫂子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儿,比打仗有意思多了。”
番外·回门
回门那天荆戈起晚了。
穆瓷把被子掀了三次,他裹着枕头滚到床里头,含含糊糊地说“再睡半刻钟”。
穆瓷拿脚踹他后腰:“半刻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再不走祖母该拿拐棍堵门了。”
荆戈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眯着就开始摸衣服:“我靴子呢?”
“床底下。”
“我腰带呢?”
“昨晚上你扔房梁上了,自己够去。”
荆戈仰头看了看房梁,果然挂着条蹀躞带,是他昨晚上喝多了非要表演“套马杆”甩上去的。
他搬了凳子够下来,一边系一边嘟囔:“瓷瓷你也不拦着我。”
“我拦了,你说『穆瓷你别管我我能行』。”
“……我真说了?”
“你还说拓跋野教的套马杆比北境骑兵正宗。”
荆戈把脸埋进腰带里闷笑了两声:“那不能,拓跋野那两下子我一只手让他。”
收拾停当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穆瓷挎着回门礼走在前面,荆戈跟在后头拎着两只活鸡——祖母特意嘱咐要活的,说现杀炖汤鲜。
鸡是荆戈一大早去东市挑的,挑的时候还跟卖鸡的老汉吵了一架,非说人家那芦花鸡不够肥。
“你跟只鸡较什么劲?”穆瓷回头瞪他。
“他糊弄我,”荆戈拎着鸡翅膀举给穆瓷看,“你瞧这鸡胸脯,瘦得跟纸片子似的,炖出来汤都不挂碗。”
“祖母喝汤又不用碗挂不挂的——你小点声,到巷口了。”
穆家老太太早坐在堂屋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八碟果子蜜饯,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看见小两口进门,老太太先把脸板起来:“哟,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们忘了今儿个回门呢。”
穆瓷把礼往桌上一搁,过去给老太太捏肩膀:“祖母,路上碰见卖糖葫芦的,荆戈非给我买一根,耽误了。”
荆戈在后头猛点头:“对对对,卖糖葫芦的排队。”
老太太斜眼看他:“荆戈,你手里拎的鸡怎么一脸不服气?”
“它跟我闹脾气呢,”荆戈把鸡往地上一放,“祖母您瞧,我特意挑的芦花鸡,肥得很。”
那鸡在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拉了一泡屎,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院子里走了。
老太太气得拿拐棍戳地:“你挑的这什么玩意儿!”
穆瓷憋着笑打圆场:“祖母您别气,鸡先让春杏拎厨房去。荆戈,你把茶给祖母倒上。”
荆戈麻溜地倒茶,手一抖洒了半盏在桌上。
老太太拿眼刀子剜他:“当了侯爷还毛手毛脚的。”
“祖母教训得是。”
“听说你拿三千匹战马的采买权把临安侯府那边打发了?”
荆戈正襟危坐:“是。”
“你倒是大方,”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临安侯府昨儿个派人送了帖子来,说世子身子大好了,开春要议亲,问咱们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穆瓷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我就说嘛,病秧子那是没摊上好药。荆戈你把北境那条参茸路子给了他们,世子吃几副好药可不就大好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瓷丫头你别打岔。荆戈我问你,你那个部族公主到底怎么回事?”
“回祖母的话,”荆戈腰板挺得笔直,“那是部族长硬塞的,我没接。皇上也没点头。圣旨上写的是赐婚穆氏,就穆瓷一个。”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项上人头——”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你人头不值钱,你媳妇值钱。你要是敢对我孙女不好,我这把老骨头拄着拐棍上金銮殿告御状去。”
荆戈一叠声地应着。
穆瓷在旁边给他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荆戈没看见,还在那儿表决心:“祖母您放心,我往后每天上朝下朝都从您门口过,您随时查岗。”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走哪条路?”
“就这条巷子,绕道我也从这儿走。”
老太太扭头看穆瓷,穆瓷望天。
老太太把茶盏重重一搁:“那你以后每天路过都给我进来点个卯。”
荆戈:“啊?”
“啊什么啊?你媳妇我养了二十二年,白给你了?你每天进来给我请个安,帮我看看院子里石榴树浇没浇水,顺手把厨房泔水桶拎出去倒了。”
穆瓷把头埋进胳膊里笑得肩膀直抖。
荆戈苦着脸应下来:“……成,我倒泔水。”
从堂屋出来,穆瓷揪着荆戈耳朵:“你是不是傻?祖母那是逗你玩呢你还真应?”
“老人家高兴嘛,”荆戈揉着耳朵,“再说倒泔水又不费事。”
“那你以后天天来?”
“来呗,”荆戈凑过来小声说,“顺便蹭早饭。祖母那厨子做的枣泥糕比侯府的强。”
穆瓷拿他没办法,甩开手往院子里走。
石榴树底下春杏正跟荆戈那个新挑的亲兵说话,那亲兵看着年纪不大,一脸拘谨,春杏指使他搬花盆他搬花盆,指使他扫院子他扫院子,让干什么干什么。
穆瓷扭头看荆戈:“这亲兵哪儿找的?”
“拓跋野推荐的,”荆戈往树底下一站,“说是他们部族里待不下去了,脑子太笨,放羊都能把羊放丢。我瞧着他倒是老实,就留下了。”
“你留个放羊的都放不利索的当亲兵?”
“亲兵嘛,要那么机灵干什么?机灵的容易有二心。”荆戈顿了顿,“上一个不就是么。”
穆瓷不说话了。
春杏那边已经使唤那亲兵去搬凳子了,两个人一个指使一个应声,配合得挺默契。
“春杏多大了?”荆戈突然问。
“十七。”
“那亲兵看着也十七八。”
穆瓷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这丫鬟再过两年也该放出去嫁人了,”荆戈拿胳膊肘碰碰她,“肥水不流外人田呗。”
穆瓷看了看春杏,又看了看那个闷头搬凳子的亲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得先考考他。放羊放丢的人能不能管好家,还真不好说。”
荆戈嘿嘿笑了两声:“你考,考过了我给他升个队长。”
“没考过呢?”
“没考过就接着搬凳子呗。”
正说着话,外头门房跑进来:“姑爷,外头来了个北境打扮的,说是给您送羊来的。”
荆戈脸一黑:“拓跋野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人说姓拓跋,叫拓跋野他哥。”
穆瓷和荆戈对看了一眼。
荆戈往外走:“拓跋野什么时候有哥了?”
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眉眼跟拓跋野有五六分像,但比拓跋野沉静多了,穿着北境的狼头袍子,腰上别着把短刀。
看见荆戈出来,那人单手抚胸行了个礼:“镇北侯,我是拓跋野的兄长拓跋厉。我弟弟回去之后闹着要来过冬,我爹不让,他就绝食,饿了两顿扛不住了,让我替他跑一趟送羊。”
荆戈把门让开:“进来坐。”
拓跋厉进了院子,一眼看见穆瓷,又行了个礼:“这位就是嫂子吧?我弟弟回去念叨了八百遍,说嫂子骂人好听。”
穆瓷把手里茶壶放下:“拓跋野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是『嫂子骂大哥的时候跟唱曲儿似的,大哥还美滋滋地听』。”
荆戈把脸一板:“拓跋厉你喝茶,别学你弟弟瞎说。”
拓跋厉坐下来喝了口茶,然后从怀里摸出封信:“对了嫂子,我弟弟还让我带句话,说等过年的时候他偷着跑过来,让你别忘了给他包饺子。猪肉大葱的,不要羊肉的,北境的羊他吃腻了。”
穆瓷把信收下:“行,让他来,多带点胭脂。”
“胭脂带足了,”拓跋厉指了指门外,“外头车上除了羊还有二十盒胭脂,我弟弟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嫂子。”
荆戈把茶碗一搁:“他怎么不自己送来?”
“他倒是想,被我爹拿马鞭抽回去了,”拓跋厉一脸无奈,“我爹说了,再瞎跑就把他的狼头令牌收回去让他放羊去。”
穆瓷笑得直不起腰。
荆戈把拓跋厉安顿在前院喝茶,自己回后院找穆瓷,发现她正对着那二十盒胭脂发愁。
“怎么了?”
“拓跋野上回送的那二十盒还没开封呢,这又二十盒,你让我用到什么时候去?”
荆戈把胭脂盒摞起来比了比:“用到抱孙子应该够了。”
穆瓷拿胭脂盒砸他:“谁跟你抱孙子。”
“迟早的事嘛,”荆戈把胭脂盒接住放好,“你说咱第一个孩子叫什么好?”
“你起名字的水平跟拓跋野差不多,别糟蹋我孩子。”
“怎么就糟蹋了?我起个好的——”
“你先把你那些兵管好再说。”
两个人正拌嘴,春杏跑进来:“小姐,外头又来了个人,说是临安侯府派来送谢礼的,感谢咱们家姑爷让的那条参茸路子。”
穆瓷看了荆戈一眼。
荆戈挠了挠头:“谢什么谢,我又不是白给的。”
“人家说了,世子吃了您给的参茸,开春能骑马了,非要送您一匹好马当谢礼。”
荆戈眼睛亮了:“什么马?”
“说是西域来的,四蹄踏雪,叫『乌云盖雪』。”
荆戈蹭地站起来往外走:“这马我得瞧瞧。”
穆瓷在后头喊:“荆戈你回门呢!又往外跑?”
“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
穆瓷拿他没办法,跟春杏嘀咕:“你瞧这人,听见马比听见什么都亲。”
春杏捂嘴笑:“那小姐你当初是看上姑爷什么了?”
穆瓷想了想,指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走之前跟我在这树底下磕过头,磕完了爬起来一脸土,跟我说『穆瓷你等我回来』。土掉嘴里了他也没吐,就那么咽下去了。”
春杏愣住:“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穆瓷把最后一盒胭脂收进妆奁,“他当年能为我咽一口土,如今就能为我倒泔水。这人啊,大处看品性,小处看良心,两样都过得去,就能嫁。”
院子里荆戈正跟拓跋厉和临安侯府来的人围着那匹乌云盖雪品头论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穆瓷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儿,低头给荆戈补袖子上的破口——昨晚上掰手腕崩开线的。
老太太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热闹,又看了一眼屋里低头穿针的孙女,嘟囔了一句:“还挺般配。”
穆瓷抬头:“祖母您说什么?”
“我说石榴树该浇水了!”老太太拿拐棍戳地,“让荆戈明天来的时候把泔水桶捎上!”
荆戈在外头听见了,回头喊:“知道了祖母!我明儿个一早就来!”
穆瓷把针往绷子上一别,笑着摇了摇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