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郊潮起,篱下列兵
暮色像一块浸了灰的粗布,慢慢盖住整片郊野。
篱园之外,荒草疯长,枯藤歪歪扭扭缠在断石上,风一吹,便有一股腐朽沉闷的气息顺着篱笆缝隙钻进来。
这一方园子,是草木一族最后的疆土。
园子深处,几株阳葵缓缓转动花盘,朝着渐渐沉落的残阳,金黄的花瓣微微震颤。一缕缕柔和的光息从花盘里漫溢出来,在泥土上方凝成细碎、暖融融的光粒,轻轻悬浮。
“光元还在攒,第一波快要来了。”
一株阳葵的花萼轻轻颤动,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叶。
靠近木篱的位置,一排豆矢已经挺直了细茎,青绿色的荚果微微鼓起,一颗颗饱满的豆丸蓄在荚中。它们的目光,牢牢锁着篱笆外昏暗的荒径。
豆矢的茎秆不算粗壮,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可只要光元供给到位,荚果一张,豆丸便会如同飞矢,破空而出。
紧贴着木篱,圆滚滚的篱果稳稳扎根,灰褐色的外壳厚实坚硬,像一面面矮盾,静静挡在所有草木的最前方。它们不擅长进攻,生来的使命,便是硬扛冲击,替身后的同伴扛下啃噬与撞击。
“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提醒了一声。
荒径尽头,摇晃的影子慢慢从暮色里浮现。
腐行徒。
它们躯体僵硬,皮肉灰败松弛,脚步拖沓,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嘶吼,没有狂吼,只有一种沉默、执拗的本能——向前,啃食,踏平这片篱园,吞掉里面鲜活的草木生机。
为首几具腐行徒走得不快,晃晃悠悠,视线直直穿过篱笆,落在园子里的阳葵身上。草木蕴含的生机,对它们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各就各位。”
前排的豆矢绷紧茎秆,等候光元调度。
阳葵加快吞吐,更多光粒源源不断飘向阵线。光元是篱园一切战力的根基,没有光,豆矢发不出矢,薯雷埋了也无法引爆,所有草木都只能被动等死。
第一具腐行徒走到篱笆跟前,枯朽的手爪扒住木栏,脑袋向前一探,想要挤进来。
“放!”
一声轻令。
最靠前的一株豆矢荚果猛地张开!
咻!
青豆飞射而出,速度极快,狠狠砸在腐行徒的额头上。
噗的一声闷响。腐行徒身子一晃,脚步顿了顿,皮肉凹下去一小块,却没有倒下。它只是偏了偏头,依旧执拗地往前拱,爪子不停抓挠木篱笆,木屑簌簌往下掉。
“腐行徒皮肉朽厚,单矢一击不足以击溃,持续输出!”
豆矢接连不断发射,咻咻之声连成一片。一颗颗青豆接连落在那具腐行徒身上,一下、两下、三下……
接连挨了数发豆矢,腐行徒的躯干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歪倒在篱笆外侧,化作一滩沉寂的腐泥。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后面,第二具、第三具腐行徒陆续跟上,一前一后,顺着荒径源源不断涌来。它们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前一个倒下,后一个就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向前。
篱果稳稳扎根在泥土里,沉声道:“别慌,守住阵线,不要乱了次序。”
又一具腐行徒冲到篱笆前,伸出腐朽的牙口,朝着篱果厚实的外壳啃咬上去。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心头发紧。篱果微微震颤,外壳之上留下浅浅的啃痕,它死死扛住,分毫没有后退。
后排的豆矢调转方向,箭矢如雨,集中轰击这一具贴盾的腐行徒。
数息之后,这具腐行徒也颓然倒地。
暮色越来越沉,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熄灭。荒郊彻底沉入昏暗,远处的阴影之中,还隐约能看见更多晃动的人影,正缓缓向着篱园靠近。
第一波尸潮,还没有完全退去。
阳葵依旧不知疲倦地转动花盘,收集散落在天地间最后的光息,光粒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豆矢的荚果一张一合,飞矢不停。篱果静静伫立,承受啃噬。
草木无言,却死守家园。
风穿过篱笆,荒郊的腐朽气息越来越浓。它们都清楚,这只是开端。往后,会有木障徒、铁盔徒,会有更快、更硬、更恐怖的尸众一波接着一波袭来。
园子不大,草木不多,退路全无。
唯有以篱为关,以草木为兵,守一寸泥土,抗无尽尸潮。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