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铁尾棚子边上的空棚子住下来。
棚子比铁尾的小,布也是灰的,上面有一个洞,比铁尾那个大的蓝布棚子差远了。棚子边上没有泥盆,没有草垫,没有酒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木板铺在地上,木板上堆着干草。干草是干的,不潮,摸上去扎手,扎得手指疼。
棚子中间有一个小泥盆,小的,比铁尾那个小一半。里面没有火,只有灰,是之前烧的火留下的。灰是凉的,像石头。棚子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是浅灰的,和荒原的天一样。
他把身上的东西数了一遍。
衣服是外面带来的,布的,白的,已经脏了,领口有一块黑的洗不掉。脚上的鞋也是外面带来的,布的,鞋底磨了一个洞,用线补过。线是灰的,和鞋一样的灰。
手是自己的,五个指头,平的,指甲剪得齐。指节上有一点伤,是在石阶上撑的。颈侧那道纹还在,深的,贴着皮肤,用手摸能感觉到凸一点。往前额爬的那道淡了一点,但还在,摸上去比边上凸一点。腮上那道淡的,还在,很淡,几乎看不见。耳后岔开的两道,还在,岔开的角度没变。左眼前那层灰还在,淡了一点,但还在,隔着这层灰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身上藏着的那三样,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挤着谁,中间那点空隙还在,气在空隙里走得稳。
铁尾给他端来一碗酒,碗里是满的。喝,我给你留的。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不冲的,和昨天的酒一样。铁尾看着他喝,笑了一下,笑里有疤。然后走了,回自己的棚子去了,布帘落下来。
他躺下来,干草扎着他的背,有点疼,能忍。闭了眼,数自己的气,数到不知道多少口,睡着了。梦里还是草,深绿的,亮的绿的,风一吹就晃。
第二天,他在棚子之间的空地上走。
空地比他昨天看见的大,棚子散在空地上,东一个西一个。没有方向,没有排列,像有人随手搭的。空地上有几堆石头,石头上坐着人,穿着兽皮,手里拿着东西吃。有的啃骨头,骨头是白的,上面有一点肉;有的啃果子,果子是红的,小的,像指甲盖那么大。
有人在劈柴,柴是从山里砍的,短的,粗的,斧头上有木屑。有人在打水,桶是木的,从空地边上的井里打。井是石头砌的,井口有一圈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
风从山里吹出来,活的,有草木的香,有湿气,吹得他脸凉,吹得颈侧那道纹贴着皮肤,凉的。
他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来拦他。他走到空地中间,站了一会儿,数自己的气,一进,一出。
空地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架,声音粗,像石头碰石头。那边有两个人,站在空地上,对着。
他走过去。
两个年轻的,穿兽皮,兽皮是灰的,上面有毛,短的,硬的。一个壮,肩膀宽,腰也宽,和铁尾一样壮,但比铁尾矮一点。脸上没有疤,眼睛大,瞪着对面。一个瘦,个子高,肩膀窄,胳膊细,像一根草。脸长,眼睛小,也瞪着对面。
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瘦的那个手里没有东西,空手,五个指头张开,晃着。
壮的先动,一拳砸过去,砸在瘦的肩膀上。瘦的晃了一下,没倒,脚底下的草被踩倒了一片。瘦的也动了,往壮的身上扑,胳膊伸出来,像要抓壮的脸。壮的侧身躲,胳膊擦着壮的肩膀过去。壮的一拳砸在瘦的腰上,瘦的蹲下去,蹲了两息,又站起来,嘴角有血。
两个人打了大概有一刻钟。你一拳我一拳,你躲我扑。空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泥上有脚踩的印子,乱乱的。壮的赢了,最后一拳砸在瘦的脸上。瘦的往后退了三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躺在那里喘气,胸膛起得高,嘴里有血沫子。
壮的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喘着气。手里那块石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赢了的那个,叫什么不重要。输了的那个,也不重要。
有人从棚子那边走过来。
不是穿兽皮的,不是穿粗布的,穿的是布,比铁尾的灰布亮,是灰蓝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细纹,细纹是斜的,斜着往下,从肩到腰,一道一道,细密。她不高,和林澈差不多高。头发是黑的,短的,齐耳,额前有几缕垂下来,垂在眼睛前面,挡住了半只眼。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踩在草上,是**掠**过去的。脚底下的草几乎不动,像有风从她脚底下吹过去。
她走到壮的那个面前,停下。
壮的那个看见她,不喘气了,手里的石头也掉了,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她脚边。他低着头,头垂着,不敢抬。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的,和铁尾的不一样。铁尾的是粗的,带笑;她的是平的,不带什么,像念一份早背熟的东西。
谁让你动手的。
五个字。壮的那个低着头,不敢说话。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头垂得更低,贴到了肚子。
她抬起手。
手是白的,比皮肤亮一点,五个指头,平的,指甲剪得齐,和普通人的手一样。她把手指张开来,五个指头分开。然后,指尖动了一下:指尖上长了东西,尖的,弯的,像鹰的爪。从指尖那里长出来,长了半寸,尖的,亮的,亮得晃眼。五个指尖都长了,五个爪,尖的,弯的,亮的,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爪子也收回去了,指尖上又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人的手,五个指头,平的,指甲剪得齐。
壮的那个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泥上砸出两个坑,坑的周围溅起泥。
她没看他了。转身,往棚子那边走。
她走过林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
不是故意停的,是脚步慢了一点,慢了一息,眼睛扫了他一下。扫得很快,从上到下。从他的手,手是平的,五个指头,没有爪;到他的颈侧,纹在那里,深的,贴着皮肤。再到他的脚,鞋上有洞。
扫完了,脚步又起来,走了,往棚子那边走。走进一个棚子:那个棚子的布帘是蓝的,和铁尾那个棚子一样的蓝。上面没有补丁,干净,布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林澈站在原地。
他站着数气,一进,一出。身上三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挤着谁,中间那点空隙还在。脚底下那股沉的感觉还在,沉在那里,稳稳的。颈侧那道纹贴着皮肤,凉的。
风从山里吹出来,活的,有草木的香,有湿气,吹得他脸凉。
他看着那个棚子的布帘,布帘是蓝的,干净的,没有补丁。布帘后面没有人动,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
壮的那个还跪在地上,头垂着,不敢抬。瘦的那个还躺在地上,喘着气,嘴里有血沫子。空地上踩倒的草还没弹起来,泥里的脚印乱成一片。
他转身走,往自己的棚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