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一张长桌被掀翻。
碗碟碎了一地,半碗热茶泼在泥地上,腾起一股白汽。周虎一脚踩在戏箱上,刀鞘磕着箱板,一下,又一下。
他身后七八个泼汉,把戏台围了个严实。这戏台是林家班今早刚搭起来的,四根竹竿撑着一块旧布篷。
周虎“呸”了一声:“后头?搜!前后都给爷堵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人呢?”周虎吐了口痰,“刚才那唱旦的小娘子,藏哪儿了?”
后台帘子后头,雷海清听见这一句,手上的抹布停了。今天这台戏能不能唱完、能挣几个钱,都得往后放。那小娘子要是被拖走,这个班就散了。
台下看戏的百姓早跑光了,只剩两个老汉缩在墙根发抖。林班主护在戏台口,半边脸青着。今早刚被堵在巷口揍过一顿,戏箱里的木偶断了胳膊。
“周、周大爷……”林班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小女娃是戏班唱曲的,不是大爷说的那种人……大爷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周虎笑了,伸手就去摸林班主的下巴,“老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莆田城里,我周虎看上的人儿,哪个敢不给?”
泼汉们跟着起哄:“散了!散了!”
周虎乜他一眼:“糊口?糊口拿个小娘子出来卖?你们这破班子,早该散了!”
“周、周大爷,”林班主腿一软,险些跪下,“戏班十几口人,全靠这一台戏糊口。大爷行行好……”
林班主往后一缩。周虎不耐烦了,一把搡开他。老头子踉跄着撞在戏箱角上,闷哼一声,顺着箱板滑下去,不动了。
“班主!”
雷海清从后台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袖子卷到肘弯,一身短褐,胳膊上一片搬箱子磨出来的茧。他十六岁,一张脸还没长开,一双手已经老了。这十年,班里人都当他是个哑巴伙计。
后台帘子里头,小蝶抱着头缩在墙角,眼泪糊了一脸。两个泼汉已经猫着腰,往帘子那儿摸过去了。
“把人带走。”周虎下巴一扬。
雷海清的指节攥得发白,抹布在手里拧成了一团。布是湿的,凉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喉头滚了一下,滚上来一句什么,又硬生生压回肚里去。
他不是不敢骂。这十年,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往肚里咽,咽得嗓子眼都长了茧。
他没敢往周虎跟前冲。这身板,冲上去就是挨刀。他往墙角一摸,抄起一把琵琶。
出去,是挨刀。不出去,帘子后头那个女娃就被人拖走,这个班今天就算散了。两个念头在他心里顶了一顶,谁也没压下去。他这十年咽进肚里的话,一时全涌到嗓子眼。
面板上一道裂纹,从山口一直爬到缚手,琴头缺了一角,四弦断了一根,剩下三根弦松松地绷着,弦上还沾着灰。这是戏班给木偶戏配乐用的旧物,谁都嫌它破,调弦都懒得多调。
他抱着这把破琴,往戏台中间一坐。
“哪儿钻出来的小叫花?”周虎乐了,上下打量他,“乡下戏班也敢挡爷的路?”
泼汉们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怕是看传奇看迷了。”另一个泼汉接话,“等会儿哭都找不着调。”
“就他?”一个泼汉笑得直揉肚子,“抱把破琴就想充大侠?周爷,你瞅瞅他那样儿……”
雷海清不说话。他扫了一眼周虎腰上那把刀,又扫了一眼倒在戏箱边的班主,眼皮垂下来。盘腿坐定,把破琵琶往怀里一搁,三根手指搭上弦。
可第一个音落下去,满场的笑卡在了半道。
那是《广陵散》。
聂政刺韩王的调子。开头那段缓弦,像有人在黑地里磨剑,一下,一下,磨得人后脖颈发凉。断弦那道口子硌着掌心,他不管,松垮的三根弦压出沉得发闷的低音,像铁甲蹭过青石板。
他没学过这曲子。这调子是他小时候蹲在田埂上,摸着这把破琴,凭喉咙里哼过的腔调一点点摸出来的。班主说过,这曲子杀人,不该让戏班子弹。可这会儿,他顾不上了。
轮指一起,满场的笑没了。
周虎脸上的笑僵住。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开始抖。起初只是腕子,后来整条胳膊都在抖,刀鞘磕着自己的靴帮子,哒哒哒,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敲。他腿往后缩,脚底下像生了根。腰侧,塞着半块干硬的饴糖。
琵琶声里全是杀气。剑出鞘,血溅地,人倒下去。指尖扫过弦,断口处拉出一声又长又涩的音。怀里这把破琴一响,眼前就是周虎那张横肉脸,班主倒在戏箱边,小蝶缩在帘子后头哭的样子。
墙根那两个老汉,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
后台帘子那儿,小蝶忘了哭,张着嘴。连那两个摸进来的泼汉都停了手,回头往戏台这边看。
一曲没弹完。
“当……”
刀掉在地上。
周虎两条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空着,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七八个泼汉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动,有两个已经悄悄把后背贴着墙了。
“这曲、曲子……是不是有邪性?”
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没人敢接话。
泼汉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个声音哆嗦着问:“周、周爷,你这是……”
雷海清的手指停在弦上。余音在空场子上荡了两下,散了。
他喘着气。掌心被断弦划开一道,血渗出来,蹭在琴面上。
这一低头,衣襟翻开,一样东西从领口晃了出来。
不大,青白色,雕成一只螃蟹的样子,蟹壳上的纹路细细的,被十几年的汗浸得发亮,就那么晃在那儿,跟着胸口一起一伏。
周虎本来正撑着地想爬起来。他一眼瞥见那玉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瞳孔猛地缩成一点。
“恩……恩人?!”
他噗通又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雷海清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虎。这玉佩打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林氏说是捡他时裹在襁褓里的,洗澡都不摘。
“你、你……”周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只是把额头往石板上砸,“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瞎了狗眼,郎君有大量……”
他爬起来,腿还软着,撞开两个泼汉,踉踉跄跄就往外走。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刀,冲手下劈脸一人一巴掌:“都愣着干什么!滚!”
一伙人潮水似的退了。
周虎逃出巷口,后背抵着墙根喘气,手还在抖。他摸出腰侧那半块饴糖,攥得糖渣子掉了一地。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巷口蹲了半晌,把糖渣子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回嘴里。这莆田城里,他周虎不是没根的人。他姐夫在县衙当司户佐,管着南门那道税卡;每年戏班进城,谁的帖子该递、谁的份子该缴,都是他姐夫一支笔勾的。
他小时候也在戏台下头蹲过,蹲到散场,捡人家踩碎的糖渣。那会儿没人撵他,也没人喊他爷。
一个乡下班子,敢叫他跪在青石板上。他摸了摸膝盖上的灰,牙咬得咯咯响。这口气,得从税上找回来。
“林家班这是……捡着个宝贝啊。”
“听见了。”另一个老汉盯着台上,“我这腿,到现在还软着。”
“老哥,”那拍胸口的老汉扯着另一个的袖子,“你听见没?是《广陵散》!聂政刺韩王那曲!一个十六岁的打杂娃子!”
墙根两个老汉这会儿才敢动弹。另一个盯着戏台中间那少年,眼神已经不是看打杂的了。他们都没留意,街对面茶肆的檐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
他把破琵琶抱在怀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小蝶从帘子后头跑出来,蹲到林班主身边,摇了两下:“班主?班主你醒醒!”
高个老汉梗着脖子:“找补就找补!我活六十岁了,值!”
矮个老汉拽了高个的袖子一把,压低声音:“老哥,你别瞎问!周虎是什么人?刀口上舔血的主儿!他回头找补你……”
路过那两个老汉身边时,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拉了他一把:“小、小郎……你这琴……跟谁学的?”
雷海清没答腔。他自己也想问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破琴。面板上那道老裂纹里,渗进了一点掌心的血,顺着纹路慢慢爬。断了的那根弦垂在琴腹边上,丝头散开。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散开的丝头一根一根捻拢,绕了个小结,塞回琴腹底下。这动作他做了十年,每回弦断了都这么收拾。
这琴跟了他十年。小时候蹲在田埂上瞎拨,林氏在旁边搓衣裳。班主起先嫌他吵,后来听了一回,没骂,只叹了口气:“这琴给你吧,反正也是废的。”
青衫人望着戏台中间那个抱琴的少年,手里那柄团扇,停在半空。蟹形玉佩,《广陵散》,十六岁的打杂学徒。这三样东西,怎么会凑在一个人身上?
团扇落下来,扇骨磕在栏杆上,一下,很轻。
青衫人没走。他在茶肆的檐下站到天黑,把团扇收进袖里。这莆田城,他得多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