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把包好的药往柜台上一丢,草药渣子撒了半台。
“拿走拿走!说了多少遍了,林家班的账,店主不赊!上回欠的那两吊钱还没还呢,又来?”
雷海清一只手扶着林班主,一只手把药包往回推。班主烧得厉害,脸通红,嘴里胡话连篇,一条命全吊着口气。昨儿那一撞,撞在戏箱角上,当时昏过去,后半夜就开始说胡话。
他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推。这包药今天得抓出来。班主这条命,等不起第二趟。
“小哥,”雷海清嗓子哑的,“班主他要死了。先抓药,钱……钱我一定想办法。”
“你想办法?”伙计嗤笑,上下扫他一眼,“你一个打杂的,你拿什么想办法?你们班上下十几口人,揭不开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走走走,别在这儿挡着我做生意。”
“通融?”伙计冷笑,“这个月赊出去的药钱,够把我这铺子盘下来了。谁通融我?”
门口看热闹的一个妇人插嘴:“小哥,人家都病成这样了,你就通融通融……”
柜台后头伙计敲着柜台:“要赊也行,立个字据,年底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你们林家班唱一辈子戏,也不见得还得上……”
雷海清没动。这话他听了一辈子,本该听惯了。今儿这一句压下来,胸口闷得发疼。班主的命吊在那儿,他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回。
他把班主慢慢放到药店门口的长条凳上,转身,从背上解下那把破琵琶。面板上的裂纹还沾着昨儿他掌心的血痂。
他把琵琶往柜台上一搁。
“这琴,押你这儿。”
伙计愣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就这?就这破玩意儿?面板都裂成柴了,弦还少一根。我告诉你——抵不了半副药钱。你拿它当柴烧,都嫌它不经烧。”
后堂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白胡子老头掀帘出来,穿着灰布长衫,脚上一双旧麻鞋。他是回春堂的店主,姓苏,平时不大露面,药铺全交给伙计管。他本来是听见外头吵,出来看一眼。
伙计见了他,忙压低声音:“店主,又是林家班的。上回的账还没结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破琵琶上。
“等等。”
苏店主走过来,没看琴,先看了雷海清一眼。他伸手,把琵琶转了个个儿,指腹摩挲过面板上那道裂纹,又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弦响了一声,发闷,不准。
“你弹一段。”苏店主忽然说。
伙计急了:“店主!这……”
“闭嘴。”
雷海清抱起琴。他不懂为什么这老头要听他弹琴,可他没别的法子。他盘腿坐在药店门口的青石板上,那石头叫太阳晒了一上午,隔着单裤往腿上熨。
他把破琵琶搁好,街边上已经围了两三个看热闹的,脚边飘着药铺里倒出来的一股苦艾味。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别吵,听着。”
有个挎篮子的婆子探头:“这是唱戏的还是要饭的?抱着把破琴坐门口……”
他没弹昨儿那一路。指头落下去,是《胡笳十八拍》。
这曲子跟昨儿那首不一样。没有杀气,是那种天高地阔的意思。大漠,孤烟,一队归雁南飞,翅膀尖上驮着霜。雷海清的指头搭上弦,松垮的弦被他压出一层一层的远意。
他没去想药钱,没想班主的烧,脑子里就是木兰溪边那片白沙,他小时候光着脚在上面跑,风从溪面上过来,凉的。
轮指一转,像雁翅扇风。
柜台后头那个伙计,正端着碗要喝茶。茶碗停在嘴边,没送上去。他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个抱琴的少年,嘴张着,茶汤顺着碗沿往下淌,淌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半晌他才腾出手,把柜台上先前撒了的那撮药渣,一点点往纸包里拢。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
伙计好半天才缓过神,低声嘟囔:“邪门……这是哪儿来的野路子……”
一个过路的货郎停了担。两个挑水的妇人放下了桶。
那挑水的妇人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水桶里掉。货郎也不吆喝了,扁担压在肩上,忘了换肩。
货郎愣愣地点头:“我走了二十年江湖,没听过这个。”
那挑水的妇人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这曲子……像是替我哭的。”
苏店主站在柜台里头,一动不动。他的手本来拢在袖子里,这会儿慢慢抽出来,背到身后,脊背挺得笔直。那不是一个药铺店主的站姿,那是一种雷海清说不上来的、久在什么大场面里待过的站姿。
一曲终了。
雷海清的手指离开弦。雁声远了,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
街上没人说话。
苏店主先开的口。他没看伙计,也没看雷海清,眼睛盯着那把破琴,声音有点发紧:“这指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雷海清老实说,“自己摸的。”
苏店主没接话。他绕出柜台,走到门口,蹲下来,近距离看着雷海清按弦的那几根手指。那几根指头上全是茧,茧的位置长得怪。不是寻常琵琶手磨出来的位置。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这手,”苏店主抬起头,盯着雷海清的眼睛,“是梅妃娘娘宫里传下来的那一路。”
雷海清没听懂。梅妃是谁,他一个乡下打杂的,只知道是圣人身边的妃子。
“店主,”他小心地问,“这药钱……”
“药钱?”
苏店主站起身,回头冲柜台里头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三七、最好的当归,给这位班主包两副!不,包四副!”
伙计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药。
“多嘴!”苏店主头也不回,“再敢慢半拍,仔细你的皮!”
伙计一边抓药一边嘀咕:“四副……最好的三七……店主这是撞了邪了?”
苏店主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散钱。他数了数,挑出一小串,约莫三贯,塞到雷海清手里。钱串的棱子硌在掌心。
雷海清懵了:“店主,这、这是……”
“药钱,全免了。”苏店主把那串钱往他掌心里一按,“这三贯,你拿着。给班主煎药,再给他割两斤肉补补。”
伙计在柜台后头张着嘴,药戥子都歪了。
“店主,你……”
“你懂什么。”苏店主白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点抖,“这琴声,值十两。十两都不止。”
雷海清抱着那串钱,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破琴。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怎么一把破琴、一首曲子,就把要命的药钱弹没了,还倒找了钱。
苏店主把他扶起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子,你跟我进来。”
他把雷海清拽进后堂。帘子一放,外头街上的动静隔在外面。苏店主从书架最里头摸出一个木匣子,吹了吹灰,打开。
里头是半本旧谱。
纸黄得发脆,边角卷了,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墨色都淡了。苏店主把那半本谱子塞进雷海清怀里,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按得很重。
“这谱子,你拿去。”
雷海清低头看,封面上没写字,只画了半只蟹,缺了半边钳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同一个缺法。摸到那道口子,指腹在缺口上来回蹭了一下。
“店主,这……”
“我在宫里待过三十年。”苏店主打断他,声音很低,“梅妃娘娘琵琶弹得好,满长安都知道。娘娘宫里有个乐师,一手轮指,天下独一份。方才你那几下轮指……”
他喉咙动了一下。
“跟那位老人家,一模一样。”
雷海清抱着那半本谱,手指冰凉。他张了张嘴,苏店主已经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像是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会改主意。
苏店主没回头:“谢什么。琴学到手,就是谢我。”
“店主,”雷海清抱着那半本谱子,追了两步,“这谱子……我该怎么谢你?”
“走吧。”老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好好给班主抓药。”
雷海清抱着药包、钱、半本旧谱,走到帘子边上,又被叫住了。
苏店主没回头。
“小子。”
“啊?”
老头好一会儿没言语,才慢慢吐出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怕被外人听了去:
“你不该困在这小城。”
苏店主一愣,“嘿”地笑了一声:“好小子。冲这句话,那三贯钱,你欠我个曲子。”
雷海清抱着药包,站在帘子边上,回头看他:“困在哪儿,我自己说了算。”
雷海清掀帘出去,又忍不住回头。老头已经伏回案上碾药,药碾子咕噜噜地转,再不肯抬眼。他抱紧怀里那半只缺了钳的蟹谱。一个在宫里待过三十年的人,怎么躲到这莆田小城,守着一柜台草药?
药碾子转到第三圈,停了。老头的手按在碾子上,没再动。
雷海清抱着药包走出三条街,才想起忘了问一句:那半本谱子,若是补齐了,会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