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浓痰,吐在林家班戏台前的泥地上。
“下三滥!”
黄班主叉着腰站在场子当中,身后跟着一整班子人,吹鼓手、打锣的、唱小生的,足有十几个,家伙什摆了一地。他是邻县有名的唱大戏的,平日眼高于顶,今儿带着人直接杀到莆田来了。
他弯腰把台上那口浓痰用鞋底抹了。今天这台戏开场,得让对面十几口家伙什,一个音都盖不过他。
“林家班?听都没听过!趁早收拾铺盖滚蛋,省得污了莆田的台面!”
黄班主身后一个唱小生的扯着嗓子帮腔:“就是!拿木头人糊弄鬼,也配叫戏?”
“老子走南闯北二十年,”黄班主唾沫横飞,“头一回听说拿木头人糊弄人的!木偶戏就是下三滥,骗骗乡下老太婆的玩意儿!”
林班主的伤还没好利索,额头上缠着布,手抖得拢不住袖子。人家是正经大戏班,衣箱人马都压他一头,他这小班子连还嘴的底气都没有。
小蝶躲在班主身后,眼圈红红的。
“咋的?”黄班主环视一圈,“没人敢吱声?敢不敢跟我斗三场?赢了,我黄某人从此不提木偶戏半个字。输了。你们这破班子,自己卷铺盖滚出莆田,别在这儿现眼!”
场外围了一圈人,没人吭声。
雷海清从后台出来,怀里抱着那把破琵琶。他跨门槛那一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先看了看林班主,又看了看小蝶,这才抬头,看向黄班主。
“斗就斗。”他说。
黄班主上下打量他,乐了:“你?一个小打杂的?”他扭头冲自己班子喊,“听见没?人家要跟我斗!行,第一场,你先听我们来!”
他一摆手。班子里两个打鼓的、三个敲锣的,叮哐嘡啷就来了一通催阵的鼓点。那锣鼓点儿又密又冲,铜锣嗡嗡地震,小锣清脆,大鼓砸得人胸口发闷。整条街的狗都叫了起来。
“林家班今儿怕是要栽。”
鼓点一落,场外围观的人“嗡”地议论开了:“到底是府里的大班子,光这锣鼓,就压人一头。”
打完一段,黄班主把胸脯一拍:“该你了。”
雷海清盘腿坐下,把破琵琶搁好。
他没弹曲。他右手在弦上扫了一下。那声音不是琵琶声,是一面铜锣“嗡……”地开了。众人一愣。他指头一变,左手按弦,右手轮指,琵琶嘴里居然吐出小锣的脆响,跟方才那面小锣一模一样。
到了重拍,他拇指重重磕在面板上,“咚”的一声,像大鼓砸下来。
锣鼓经,全在一把琴上。
他一个人,顶了方才那五个人。
围观众人先是愣,“嗡”地议论开了。有个半大孩子挤到前头,瞪大眼盯着雷海清的手,跟看变戏法似的。
一个老汉咂着嘴:“怪了,我明明听见锣响,锣呢?”旁边人一指雷海清怀里:“在那儿呢!”老汉揉了揉眼,怎么也不信那嗡嗡的锣声是从三根弦上跑出来的。
“这是打哪儿学的本事?”
旁边人一指:“在人家琴上呢!一把破琴,顶了你五个人!”
黄班主脸上的笑挂不住,强撑着:“巧、巧而已!第二场!”
黄班主噎住,脸涨得通红,扭头冲自己班子吼:“第二场!上!”
“巧什么巧!”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人家三根弦,顶你五个人五面锣!这也叫巧?”
第二场比丝弦。
黄班主班子里拉奚琴的老师傅出马,一段《梅花落》拉得如泣如诉,连巷口晒衣服的妇人都停了手。
拉完,老师傅把竹片往弦上一搭,下巴抬着,斜眼往雷海清那边扫了一下。
雷海清闭眼,指尖动了。
这回琵琶里出来的不是奚琴,是好几样东西搅在一起。奚琴的幽怨,三弦的弹拨,箫声的幽远,全从他那三根弦上流出来。十个指头像长了十个心思,各顾各的,可合在一处又严丝合缝。
那不再是一把琵琶,是一整个丝弦班子坐在他怀里。
拉奚琴的老师傅听着听着,手里的竹片慢慢停了。他张着嘴,自己那把奚琴滑到了腿上都没察觉。旁边有人喊他“王师傅”,他也没应。他这辈子拉了四十年奚琴,头一回晓得,一样东西能响成这样。
王师傅这才回神,低头看看自己那把滑到腿上的奚琴,又抬头看看雷海清,声音发涩:“四十年……我拉了四十年奚琴,头一回见一个琵琶,把一整个丝弦班子都装下的。”
有人急了,扯着嗓子喊:“王师傅!你倒是说话啊!”
黄班主站在边上,腮帮子鼓了又瘪。他没想到压箱底的丝弦老师傅,一个照面就被人夺了魂。
第三场。
黄班主急了,亲自上阵。他年轻时候学过几年琵琶,虽不算顶尖,在这一带也够横。他抱琴弹了一段《甘州》,指法又急又快,想靠气势压人。
弹到一半,他偷眼去看雷海清。
雷海清坐在那儿,没动,等他弹完。
黄班主喘着气:“弹完了。该你。”
雷海清这才抬手。
他没急着弹。先调了调那根松垮的弦,一段《甘州》的调子从他指尖跑出来。可又不是黄班主那个弹法。他把方才那一段整个接了过去,像一条河另一条河,杀气一层叠一层。
琵琶声里有马蹄,有喊杀,有刀枪相撞,还有塞上胡笳里那点散不掉的凉气。
黄班主本来抱着胳膊站着听。
听着听着,他脸涨红了。
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自己方才那点本事,在人家这一段面前,像小孩子捏泥人。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雷海清还没弹完,他一咬牙,把琵琶放下了。
“比什么比!”黄班主把琵琶往地上一放,“人家那一段,比你师爷的师爷都强!”
班子里有人小声:“班主,第三场还没比呢……”
他忽然冲自己班子吼:“都别愣着!这、这场……咱认栽!”
“咣当。”
那把琴不算好,但也是他吃饭的家伙。琴头缠着一截褪成粉白的旧红绳,是二十年前出师那夜,师父亲手给他系上的。他抄起旁边石头上的一块半截砖,作势就要往下砸。
“别!”雷海清手指一顿。
“嗐!”黄班主自己先把砖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我这手,我这手!我练了二十年,人家一根指头!”
他爬起来,冲到雷海清面前,撸袖子就要磕头。雷海清赶紧架住。
“黄班主,你这是……”
“我不活了。”黄班主攥着他的手腕,眼睛通红,“小师傅,你这手,跟谁学的?你收我当徒弟吧!不、不,我那班子……”
他扭头冲自己那十几号人一挥手:“收拾东西!”
班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班主,咱……”
“从今天起,咱并入林家班!”黄班主吼道,“我黄某不服天不服地,今儿就服这一把琴!”
“使得!”黄班主眼睛一瞪,“谁拦我,我跟谁急!”
林班主被架着,张着嘴,半天才挤出:“黄、黄班主,这可使不得……”
黄班主转身,冲林班主一抱拳:“林老哥,往后,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了!我这班子,连同我这个人,都听你调遣!”
场子上先是一静,接着轰一下炸了。林班主被人架着,半天没回过神。小蝶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雷海清抱着破琵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咽了口唾沫。一天之内,药钱免了,仇家上门拜师,现在又多出十几号人要跟着自己吃饭。
他正懵着,一个跟包的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大红帖子,跑得气喘吁吁。
“班主!雷兄弟!府、府里来人了!”
帖子烫着金,落款是莆田县衙。林班主拆开,看了两行,手一抖,帖子差点掉地上。
林班主抖着手把帖子合上:“点名的不是他,是明府。帖子上写,让咱班跟张师傅,同台献艺。”
黄班主凑过去,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张、张景叙?!他老人家亲自点名要咱林家班去?”
“是明府的寿宴请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帖子上说……州城首席乐师,张景叙张师傅,寿宴上要亲临献艺。点名,要咱们林家班,也去凑一台戏。”
雷海清没听说过这名字。
可他看见,黄班主刚涨红的那张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把帖子接过来,指尖压在“张景叙”那三个字上。这三个字,在这莆田地界,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来头?
他把帖子折了两折,塞进袖里。袖口那块旧补丁,翻了出来。
他捏着帖子往家走,越走越慢。州城来的首席乐师,寿宴上点他的名。这不像请人唱戏,像请人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