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清一脚踹开江家庄园的角门,怀里抱着破琵琶。
门房两个庄丁还没回过神,他已经闯了进去。“人呢?”
后院已经有狗叫起来。他今天只办一件:把小蝶从这扇门里带出去。
小蝶不见了。
半个时辰前,林家班正在码头边上唱戏,一队庄丁横冲直撞进来,不由分说把小蝶架上马车就走。跟班的追出去半条街,被人一鞭子抽了回来。那马车的幌子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江”字。
“我知道。”雷海清说,“你回去告诉班主,天黑前,我把小蝶带回来。”
“班主叫人拦住了,正往码头赶。清哥,你可别犯傻,江家……”
雷海清攥着琵琶,盯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班主呢?”
“清哥!”跟班的追得直喘,裤腿上挨了一鞭子,破了道口子,“是、是江家的人!马车往庄上去了!咱、咱怎么办?”
江公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大户,据说在京里有亲,连莆田县令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一个戏班子,谁敢去要人?”跟班的小声劝他,“清哥,那可是江家……”可雷海清来了。
可雷海清来了。
“反了!反了!”门房庄丁这才回过神,抄起哨棒就围上来,“一个戏子也敢闯庄门!打死他!”
雷海清没躲。他在天井当中站定,盘腿坐下,把破琵琶往膝上一搁。
庄丁们一愣。这小子不跑,坐下了?
“慢着。你听这声儿……”
“别管他,打!”
“这小子疯了?”一个庄丁举着哨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他坐下了?”
“给我打!”
哨棒举到半空,雷海清的第一个音落了。
《胡笳十八拍》。
还是那首曲子,可这回他弹得慢,弹得空。天井上空的日头明晃晃的,可那琵琶声一出来,满院子像起了一阵凉风,从堂屋一直刮到后园。哨棒举着的庄丁,胳膊举在半空,下不来了。
曲子里是大漠,是孤烟,是一队归雁在天上打旋。他把指头搭上弦,先不催声,让那点凉意从指尖一直浸到腕子。他没想吓唬谁,他想让这院子里的人都听听。他小蝶妹子,是来唱戏讨生活的,不是谁家的东西。
今早出门,小蝶还笑着说今天码头人多,能多赚两个铜钱。一转眼,人就进了这深宅大院。他指头底下用了力,弦上的音就绷得发紧,像有口闷气堵在里头出不来。
正屋的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撩开。
江公走出来了。他本是端着茶碗出来看个热闹,一只脚迈出门槛,就钉在了那儿。茶碗盖搭在碗沿上,忘了拨。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大府人家的班子,听过城里的名角,没听过这样的琵琶。这琴声不像在弹,像在人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揉,揉得心里那点藏了几十年的旧事,全翻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旁边伺候的管家本来等着主子发话撵人,这会儿也站住了,探头探脑往天井中间看。江公这辈子什么排场没见过?京里来的亲戚带回过长安的小梨园,堂上一坐,丝竹齐鸣。
可那些曲子再热闹,是排场;眼前这把破琵琶弹出来的东西,不排场,它往你心里钻。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杂沓。
两个妾,一个大娘,连灶上烧火的老妈子都跑出来了,不知怎么就听见了前头的琴声,脚底下像被什么牵着,一个个走到天井边站住不走了。那个最年轻的妾,眼圈先红了,接着用帕子按着眼角。
大娘摇头,声音发颤:“不知道。可它往人心里钻。我给我那短命的当家的守了二十年,今儿叫它一声全勾出来了。”
满庄子十来个庄丁,举着哨棒,僵在原地,没一个人敢动。
那叫三哥的瞪他一眼:“打?你打得下去,你打。”
有个庄丁手里的哨棒“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直起身,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三哥,这……还打不打?”
江公慢慢走下台阶。
他在雷海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少年很久。少年才十六七的样子,一身短褐,指头上全是茧,怀里一把裂了面板、断了根弦的破琴。可他坐得很直,眼睛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江公。
江公“嗯”了一声。
管家摇头:“戏班子的打杂,叫雷海清,才十六七。”
江公没答。他盯着天井里那个少年,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娃子,什么来历?”
管家凑上来,压着嗓子:“阿郎,要不要叫后头的护院……”
曲子还在弹。
江公一甩袖子,冲庄丁们吼:“都聋了?!把人小娘子请出来!好茶好水伺候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许碰!”
庄丁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两个已经扔了哨棒往后院跑。
雷海清的手指这才从弦上抬起来。余音绕着天井那棵老榕树转了两圈。
江公转过身,对着雷海清,整了整衣襟。
他做了一件让满院子人眼珠子都掉下来的事。长揖到地。
“小先生。”江公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收了收,“老夫江敬之,唐突了。这丫头,是老夫命人接来的,原想请她后日到府上品个曲。手段糙了点,惊着诸位了。”
雷海清没接话。他不知道这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公眼里那点打量落定了,像心里头有件事敲定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快:“小先生这手琵琶,可不是莆田本地的路数。老夫冒昧问一句。你这指法,跟谁学的?”
“没人教。”
江公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那笑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像欣慰,又像唏嘘。
“没人教。”他重复了一遍,“好,好一个没人教。”
他不再多问,回头吩咐摆酒,要留雷海清吃饭。雷海清抱着琴,哪敢留,等小蝶一出来,两人就赶紧告辞。走到庄门口,江公送出来,在他耳边留了一句话:
“后日明府寿宴,小先生务必到。老夫在那儿,等你。”
江公笑了笑,没答,只摆摆手:“去了,你就知道。”
雷海清心里一动:“江公,寿宴上有谁?”
雷海清没顾上细想。他只觉得这江公前后变了三回脸,一会是抢人的恶绅,一会又赔礼又作揖,临走还神神秘秘。他抱着琴,拉着小蝶,一溜烟回了城里。
“不知道。”雷海清说,“可他认得我这手琴。”
“钓你?”小蝶愣了,“他钓你做什么?”
雷海清脚步没停:“没有。他把你当香饵,钓我上门的。”
路上小蝶还在抖,攥着他袖子的手冰凉。她没哭出声,只是走着走着,忽然低声问:“清哥,他真没把我怎么着?”雷海清没言语。
他也拿不准。可他看江公那样子,不像是要糟蹋人。倒像是故意把他钓上门来,试他这点胆量。这念头他一闪而过,抓不住。
小蝶没再问,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说了。”雷海清说,“我琢磨着,他请不请,我都得去。”
“那……”小蝶声音更小了,“那他还说,让你去寿宴?”
后日,县衙。
寿宴摆了几十桌,乡绅仕子坐得满当当。堂上点着檀香,香里混着后厨飘来的一股烤羊油香,戏台搭在后花园,杯盘磕得叮当响。
林家班被安排在角落,本来就是来凑数的,连个正经座席都没给,几个乐手挤在一张矮几后头。雷海清抱着破琵琶刚进厅,就觉出不对。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旁边那张椅子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面皮白净,留着短髭,手指上套着两个玉扳指。他跷着腿,手里端着一盏酒,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满厅的人都不入他的眼。
黄班主凑到雷海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调:“那就是张景叙。州城首席乐师。当年在长安梨园待过,后来放出来的。脾气大,手也黑。小师傅,今儿这场合,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别招惹他。”
雷海清想问,那人手黑,黑到什么地步。
黄班主却没接这个话头,忽然压低嗓子岔过去:“你那把琴,第三弦换过没有?上回我瞅着那根弦,心里发毛。”
雷海清张了张嘴。那句话,没问出口。
雷海清应了一声。他虽然头一回来这种场面,可也知道深浅,抱着破琵琶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张景叙这时抬起眼,两道目光穿过半座厅堂,直直钉在雷海清怀里那把破琵琶上。他嘴角一撇,放下酒盏,声音不大,可满厅都听得见:
“莆田这种地方,也配谈雅乐?”
满厅的目光跟着那道视线,齐刷刷落到雷海清身上。他缩在矮几后头,怀里那把裂了面板的旧琴隔着布帛,硌着肋骨。这人一进门,满堂的官谁也没正眼瞧,怎么单单先盯上他这把破琴?
上首那位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