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兰一曲惊州衙
书名:断弦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910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张景叙把琵琶往桌上一搁,琴底磕着桌沿,一声闷响。

他捻着指头上的玉扳指,眼皮都不抬。

他把破琴从背上解下来,弦还没调。今日州衙这一曲,得让张景叙手里那把梧桐好琴压不出声。

他刚弹完一段。

那是《凉州大遍》,长安城梨园里最时兴的曲子。张景叙的琵琶是好琴,梧桐木的面板,四条弦齐整,一出手就是金贵声响。

他指法又快又花,轮指像雨点,满堂宾客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忍不住拿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弹到急处,他肩膀一沉,一个扫弦,满堂喝彩。

满厅宾客拍红了巴掌,明府亲自离座,赞了三声“好”。张景叙起身谢过,慢悠悠扫视全场,目光扫到角落那几个挤在矮几后头的戏班乐手,嘴角一撇。

“久闻莆田是海滨邹鲁。”他端起酒盏,声音不高不低,“今日一听,却只有些俚俗小调,上不得台面。雅乐一道,贵地怕是真没有。”

满厅讪讪的,没人接话。莆田的乡绅们脸面上挂不住,可人家是州城来的首席乐师,御点过的,谁又敢驳?

“可人家说得也没错。咱这儿,拿得出手的乐师,还真没有。”

席上有人低声嘀咕:“州城来的就是不一样,这话听着,臊得咱莆田人没处躲。”

县令干笑两声,眼神在厅里转了一圈,落到角落:“那个……林家班的小师傅呢?江老兄前几日跟我提过,说你们班有个抱琵琶的,手底下有点意思。来,也给大家伙儿露一手?”

江公端着酒盏,不慌不忙:“明府放心。老夫听过一回。”

县令转向江公,压低声音:“江老兄,你说的就是这林家班?可别是吹的。今儿这场合,要是丢了丑……”

雷海清抱着破琵琶出列。

张景叙这才正眼瞧他。一瞧那把裂面板、断了弦的破琴,他嗤的一声,转过头去跟身边人说话,那意思明摆着。懒得听。

雷海清没理他。他在厅当中站定,盘没盘坐,就那么站着,把破琵琶搁好。

他没现成的曲子。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把琴,脑子里却不是长安的雅乐,不是张景叙方才那段洋洋洒洒的调子。转来转去,是今早来州衙的路上,过木兰溪时看见的那一道水。

他指头落下去。

先是水声。

琵琶最细的那根弦,被他压出一层一层的涟漪,像溪水撞在礁石上,又散开。是山风,从壶公山那边下来,穿过竹林,带着点竹叶的清气。

再后来,不知道是他弹的还是他记着的,溪上传来渔歌,一声高一声低,是打鱼人撒网时随口哼的调子,粗,可真。

满厅的宾客,举着筷子的停在半空。

张景叙本来在跟身边人咬耳朵,声音慢慢没了。他转过头,脸上那点倨傲僵住了。

这不是什么雅乐。可这琴声里有东西。有他们坐在这深宅大院里、一辈子没闻过的那股山野气。溪水是活的,风是活的,那渔歌里的人也是活的。

张景叙弹了半辈子宫廷雅乐,弹的是规矩,是排场,是给贵人听个响。眼前这小子弹的,是他自己每天踩着过日子的那条溪。

曲子到了高处,雷海清的轮指一紧,像一阵山风卷过江面,浪头起来了。他自己也忘了厅里这几十桌人,忘了县令,忘了张景叙,眼里就只有木兰溪那一片白花花的水。

最后一个音,落到弦上,散了。

像一滴水落回溪里。

满厅静了有好一会儿。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秀才,手捻着胡子,本来半闭着眼听,听到渔歌那一段,胡子也不捻了,睁眼盯着雷海清。他旁边的乡绅张着嘴,忘了端酒杯。连后厨端菜的伙计都站在廊下不动,盘子里的菜凉了也不管。

县令先拍的巴掌。他这一拍,满厅才跟着炸了锅。有人叫好,有人探头想看清楚弹琴的是个什么人。那个刚才还垂泪的年轻妾,此刻拿帕子捂着嘴,眼圈又红了。

“林家班的!就那个打杂的!嘿,谁再说莆田没有雅乐,我跟他急!”

“好!”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这是哪家的后生?莆田藏龙卧虎啊!”

“好!”刺史站起来,走到厅当中,盯着雷海清看了半天,“好一个闽地清音!来人,取笔墨!”

下人捧上文房四宝。明府就在厅中那张长案上,一挥而就,写下四个字。闽地清音。笔力遒劲,写完自己端详了半天,哈哈大笑。

“赏!”县令一挥手,“这小师傅,赏钱百贯!”

百贯。

角落那几个林家班的乐手,脸都白了。班子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小蝶在帘子后头捂着嘴,眼泪哗就下来了。黄班主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一鸣惊人”。

黄班主“啪”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发什么发!收着点!张师傅还在呢!”

另一个声音发抖:“发了……咱班这是……发了?”

一个乐手使劲咽了口唾沫:“百贯……咱干十年也挣不来。”

台下,江公端着酒盏,一直没说话。听到那一段木兰溪,他的手停了。这会儿他看着雷海清,嘴角那点笑,越来越深。

张景叙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旁边人凑过来奉承,说“张师傅你别跟这乡野小子一般见识”,他也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段。那渔歌。

他张景叙三岁学艺,十岁入府,十五岁被选进州城乐营,一辈子没听过有人把琵琶弹成一条河。这不是技艺压他,这是路数压他。他弹的是别人教给他的雅乐,人家弹的是自己脚底下的地。

这一摔,摔得他没处接。

他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拂。

“哼。”

他谁也没看,径直往厅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甩下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

“明府今日高兴,就算了。可我把话搁在这儿。三日之内,我要这莆田城里,再没有林家班的戏台。”

满厅哗然。

也有人低声劝:“小声点!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州城的乐营。”

“张景叙这是输不起!堂堂州城首席,弹不过一个乡下娃子,就使这种下作手段?”

“这是要砸人饭碗!”有人拍桌子。

县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张师傅,这是何故……”

张景叙不答,扬长而去。

县令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是好意办个寿宴,没想闹出这种事。满厅宾客大气不敢出,吃也不是,走也不是。江公这时慢慢站起身,走到县令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县令连连点头,临走又让人给雷海清补了两匹绢。

雷海清抱着那把破琵琶,站在厅当中。明府亲题的“闽地清音”四个字还墨迹未干,他却胸口堵着,半点儿轻松也提不起来。江公临别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又浮上来。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当夜,林家班落脚的小院。

雷海清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他抄起灯跑出来一看。戏箱全被撬开了。院子里潮乎乎的,一股烂木头混着浆糊的馊味扑上来。

小蝶的戏服被剪得稀烂,木偶的牵线被一刀割断,木头人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那个穿红袍的木雕神像,脑袋骨碌碌滚到了水缸边上。

黄班主那十几号人住东厢,听见动静也跑出来了,一看这场面,全愣住。黄班主蹲下去,捡起一截断弦,凑到灯底下看了看,脸色铁青。

“是刀割的。”他说。

雷海清盯着那齐整的断口:“琴断了,能接。路,不能断。”

“是他妈谁?”黄班主“呸”了一口,“张景叙人在驿馆,能让刀来,就能让刀走!阿清,你这琴……”

林班主颤声道:“是他……”

雷海清冲到墙边看自己那把琵琶。

“断了就断了。”雷海清捻着那齐整的断口,“刀是熟手割的。人,也跑不远。”

“阿清!”黄班主跟过来,声音发紧,“琴弦……三根全断了?!”

弦架上,三根弦,齐齐断了。断口齐刷刷的,是被刀割的。面板上那道老裂纹旁边,又被人新划了一道。

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吹得那几根断头的弦,晃。

林班主披着衣裳出来,一看这光景,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只是浑身抖。雷海清却没去扶他。他蹲下身,用指头捻了捻那三个齐整的断口。齐得像裁纸。

人是熟手,刀是好刀。他盯着墙上那道新划的刀痕,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这一把,张景叙到底是要断他上台的路,还是想要他这双手?

院子里,林班主蹲下去,把断了的琴弦一根一根捡起来,收进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断弦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