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弦上泥迹破奸谋
书名:断弦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667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断弦的茬口上,沾着一点黑泥。

雷海清蹲在墙根,就着那盏没熄的灯,把断弦举到眼前。那泥不是院子里的土。院子里是黄土,这泥是黑的,带着点煤烟子味。

这泥他认得。城西打铁巷口常年堆着煤矸石,下过雨,地上就是这种黑泥。

他把那截断弦折进袖口。今天得办两件事。这泥是谁的,谁就得自己吞回去。

天亮以后,他没声张。他让黄班主照常收拾戏箱,做出一副被砸懵了、打算关门散伙的样子。自己一个人,揣着那截断弦,去了城西。

黄班主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我一个人去。”雷海清把断弦揣进怀里,“人多了,动静大。你照我说的,该干嘛干嘛。”

黄班主凑过来,压着声儿:“阿清,你真一个人去?万一那帮人回头……”

打铁巷口卖蒸饼的老孙头,五更天就起来生火。雷海清过去买了个蒸饼,蹲在炉子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孙大伯,昨夜你起得早,看见什么没有?”

老孙头翻着饼,头也不抬:“看见啥?看见一群兔崽子,后半夜从巷子里出来,怀里抱着包袱,慌里慌张的。有一个掉了东西,我还帮他捡来着……”

他斜眼瞄雷海清:“你问这个干啥?”

雷海清把那截断弦递过去。老孙头一看那茬口,脸色变了。他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领头那个,叫刀疤六,城南的混混。常在‘醉仙楼’赌钱。”

刀疤六。

雷海清找到醉仙楼的时候,日头刚偏西。他没进去,就在对面茶摊上坐着,要了一碗粗茶,从午后坐到掌灯。那茶涩得刮嗓子,他一口没动,碗边沿日头晒出一圈深褐的茶垢。

掌灯时分,一个左脸带疤的汉子晃悠出来,腰间鼓鼓囊囊,嘴里哼着小调。

雷海清跟了他两条街,跟进一条死巷子。

刀疤六走得不快,哼着小曲,压根没把身后这个抱琵琶的少年当回事。他走到巷子底,一抬头,看见前面是堵墙,才觉出不对,猛一回头。

“六爷。”

刀疤六一回头,看见是个抱琵琶的半大孩子,乐了:“你叫我?”

“昨夜城西小院,是几位做的吧。”

雷海清把那截断弦,从怀里掏出来,举到他眼前。

刀疤六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眯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巷子,就他们俩。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里。那儿别着一把短刀。

“小子,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雷海清声音很平,“弦上沾的泥,是打铁巷口的煤矸石泥。”

他顿了一下,“老孙头五更天看见你们一伙人从那儿出来。你掉了个东西——是他帮你捡的。”他的手指在那道泥痕上停住,“他捡的时候,看见你怀里那把刀。刀鞘上,刻着个‘六’字。”

刀疤六的手停在腰上。

“你现在拔刀子,”雷海清说,“巷口卖果子的张阿婆,这会儿正收摊,她天天坐这儿。你动我一下,明天县衙就来人。你不拔刀,咱们好商量。”

刀疤六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小子看着单薄,眼睛里那点劲儿,让他后脖颈发凉。他慢慢把手从腰上挪开,啐了一口:“你想咋样?”

“谁雇的你。”

“我……”刀疤六眼珠子一转,“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雷海清没跟他废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碎银铤。是今早他在那小院墙根底下捡的,用布包着,银铤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那是进奉的银铤,铤身上錾着州城的戳记。

“这个,是你掉在我院子里的吧。”雷海清把碎银铤在手里掂了掂,“州城来的进奉银铤。莆田城里,这两天谁带这种银铤,谁雇的你。”

刀疤六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盯着那锭银铤,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忽然一屁股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抱住了头。

“银铤是死的,人是活的。”雷海清说,“你把话说清楚,银铤拿走,我不为难你。”

刀疤六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图那五两重的银铤……谁知道撞上你这么个硬茬子……”

“直娘贼。”他骂了一句,声音发虚,“是个姓、姓的……州城来的乐师。他给了我五两重的银铤,让我砸了你们的戏箱,割断弦。说就是给你们个教训,不让人查出来。”

“他叫什么。”

“他、他没说真名。可他那跟班的,我听见人叫他……张、张爷。”

雷海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没把刀疤六怎么样。他就让刀疤六带着那锭银铤,跟着他回小院。他要当众对质。

一路上刀疤六抱着那包银铤,跟在雷海清身后,脚步拖沓,几次想溜,都被黄班主安排的两个徒弟前后夹着。走到小院门口,他抬头看见里头黑压压站满了人,腿肚子转了三转。

雷海清没停步:“到了,就知道了。”

半道上,有街坊追着问:“雷小师傅,查出来是谁了?真是张景叙?”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小院外头围了一圈街坊。刀疤六被黄班主的人看在中间,脸色煞白。雷海清把那锭银铤往桌上一拍,又把断弦、老孙头的话,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没拍桌子骂人,也没动手,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把一桩一件说给周围的街坊听。断弦上的黑泥,老孙头五更天的眼,刀鞘上那个“六”字,州城的进奉银铤。一条一条,扣得死死的。

刀疤六起初还嘴硬,说到后来,腿一软,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还有四两多重的银铤,也是州城进奉的。布包打开的时候,周围街坊“哗”地一声,全看见了那银铤上的戳记。

“哼,张师傅的人品,这下算是露了底了。”

“怪不得敢砸戏箱。敢情是上头有人。”

“进奉银铤!是州城的戳记!”有识字的人喊了一嗓子,“这还有假?”

“都在这儿了。”刀疤六声音发抖,“我全退,我全退,各位爷爷饶命……”

正闹着,门外一阵喧哗。

张景叙来了。

他穿着那身锦袍,摇着团扇,一脸“听说你们出事了我来看看”的表情,跨进院门。一进门,看见满院子的人,看见桌上那锭银铤,看见被押在中间的刀疤六,他脚步顿了半拍。

就半拍。

他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哎呀,雷小师傅,听说昨夜贵班遭了贼?我特地带了些钱来……”

“张师傅。”雷海清开口了。

他没起身,就那么坐在那儿,抬眼看着站在门口的张景叙。

“公怎么知道,我们遭的是贼?”他声音不高,“我今儿一没报官,二没对外声张。公人在驿馆,消息倒灵。”

张景叙脸上的笑,凝住了。

满院子的街坊,目光“唰”地全聚到他身上。刀疤六缩在人堆里,头都不敢抬。张景叙握着团扇的手,青筋暴起来。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过了好半晌,他把团扇“啪”地一合。

“好,好得很。”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大红帖子,两步跨到桌前,重重一拍。

“既如此,咱们不必兜圈子了。”张景叙盯着雷海清,一字一顿,“三日之后,泉州,乐坊斗乐。我张景叙,跟你,当堂比三场。你输了,滚出乐籍,永世不得再碰琵琶。我输了。我从此离开闽地。”

“大?”张景叙冷笑,“这才叫公平。”

满院的街坊谁也没接话,有人小声嘀咕:“这赌得……太大了。”

他俯身,盯着雷海清的眼睛:“敢不敢接?”

雷海清看着那张帖子。

帖子是洒金的,沉甸甸的,边角裁得齐整。他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墨迹还很新。

三日后。泉州,三场斗乐,输了就滚出乐籍,永世不许再碰琵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断了弦的旧琴。拿什么,去接这一仗?

他把旧琴翻过来,用手指敲了敲底板,声音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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