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琵琶“咚”地砸在雷海清面前的案上。
泉州乐坊里人头攒动。三张案子并排摆在场子当中,张景叙先到,怀里抱着他那把梧桐好琴,漆面光亮,四根弦齐整整。他往中间一案后一坐,冲身边一使眼色,跟班的这才把那把破琴搁到雷海清案上。
三张案子,三场。今天得全赢……赢不下来,乐籍就没了。
满场“嗡”了一声。
那琵琶是破的。面板上横着一道大裂,从山口直劈到底,琴头歪着,一看就是张景叙特意让人找来糟蹋人的。
“可别说了,人家敢接,怕是有点门道。”
“张师傅这手。啧,明摆着要人难看。”
“这把破琴?”台下有人倒吸凉气,“裂成这样,还能弹?这不是欺负人么!”
“雷小师傅。”张景叙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琴,嘴角挂笑,“远道来的,没带趁手的家伙吧?这把,你先凑合用。”
他把声音提高:“我张某人,堂堂正正。赢,也要用最好的琴赢你。你拿这把破的,我也不欺负你。”
台下哄笑。有人喊:“张师傅这是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也有人起哄:“小子,认个怂吧!省得等会儿下不来台!”
雷海清看了一眼面前这把裂面板。他伸手拨了一下弦,音不准,板是松的,声音发飘。他没说话,把琴往怀里一搁,调了调那两根松弦。
“开始吧。”他说。
第一场,比武曲。
张景叙先上。他那把好琴一响,果然不一样,金贵,亮。一段《甘州》弹得刀光剑影,台下叫好声不断。他弹完,瞥了雷海清一眼,那意思。该你出丑了。
雷海清把破琵琶一横。
裂面板在他手里,声音居然变了。板松有板松的好处,那点发闷的回响,被他压进弦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意。他弹的还是《甘州》,可一上来就比张景叙沉三分。
马蹄声从他指底下跑出来,不是张景叙那种花巧的马蹄,是真的、踏在泥地里的马蹄。轮指扫到急处,那裂面板“嗡嗡”地共鸣,像藏着一整支大军。
台下的叫好声,起初还压着,后来压不住了。
一个老乐师摇头:“不是琴活,是人有本事。琴是死的,人是活的。”
“好!”台下轰然叫好,有人把帽子扬起来转了两圈,“这裂板子在他手里,怎么跟活了一样!”
第一场,雷海清胜。
裁判是泉州乐坊的老师傅,本来跟张景叙有旧交,这会儿举着旗子,手都有点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场面话,可看了看台下那些红了脸的听众,到底没敢偏袒,硬着头皮宣布了结果。
裁判一噎,退回去,再不敢吭声。
张景叙脸一沉:“留什么神?我张景叙,还要他让?”
那裁判擦着汗,凑到张景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师傅,这……要不,第二场,你留点神?”
张景叙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甩了甩手,第二场开始。
第二场比文曲。这回他不敢轻敌,亲自弹了一段他最拿手的文曲。好琴配好手,月光映在水面上,确实漂亮。弹完,台下没人敢轻易叫好,都知道这位州城首席,这一段是真功夫。
雷海清抱起破琴。
他没接那月光流水的调子。他弹的是木兰溪。
还是那条溪,可这回他弹得慢,弹得柔。弦上像有月光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台下泉州的听众里,有老泉州人,听见那水声,只觉得这曲子怎么这么亲。明明是莆田的溪,怎么听着像他们泉州的江?
曲子里那点人间的意思,不分莆田泉州,谁听了心里都软一下。
弹完,台下静了一瞬,掌声像炸了锅。
“管他几场!今儿这热闹,值回票了!”
“别急着喊,还有一场呢。”
“又赢了!”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连着两场!这把破琴,把好琴都赢了!”
第二场,又胜。
张景叙的脸,开始白了。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雷海清怀里那把裂面板,像盯着一个怪物。指节抵着自己那把千金琴的琴颈,抵得发白。
第三场,是决胜局。
张景叙站起来,亲自抱琴。他这一回是真急了,一上手就是浑身解数,指头快得看不清,一段曲子弹得满场鸦雀无声。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州城乐营里头一份。他弹完,胸口起伏,盯着雷海清,眼里都快冒火了。
雷海清抱起那把破琴。
他闭眼。
再睁开时,指头落下去。
他没跟张景叙比快。他弹了一段谁也没听过的调子。苏店主那半本旧谱上的,他这几天在路上摸着练的。那调子古,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出来的。
裂面板上那道大裂缝,这会儿成了好处,声音从缝里透出来,带着一股苍凉。
台下那些方才还跟着张景叙叫好的泉州乐师,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有个白胡子老乐师,走到案子跟前,凑近了看那把裂面板,又抬头看雷海清的手,看了半天,忽然冲那琴拱了拱手,摇着头退了回去。没人知道他这一躬是什么意思。
可他这一躬,旁边几个原本等着看雷海清出丑的,也都不吭声了。
老乐师摆摆手,声音发涩:“我弹了一辈子琴,头一回见琴能这样。这一躬,是替泉州乐坊鞠的。输给这样的手,不丢人。”
白胡子老乐师拱完手,转身往台下走。有年轻人拦住他:“老师傅,你这是……”
第三场,雷海清又胜。
三场连胜。
满场的叫好声,“哗”地一下掀了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乐坊的屋顶像是要被这声浪掀翻。泉州城里的狗,隔着几条街都跟着叫。
张景叙坐在案后,那把千金好琴还抱在怀里,人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场!三场全赢!”“张景叙输了!”“输在一把他自己递过去的破琴上!”
他怀里那把千金好琴,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案上。
他没有去扶。
斗乐散场,已经是后半夜。
雷海清在客舍后院洗手,听见前院拍桌子的声音。张景叙喝醉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坛酒,一个人坐在客舍大堂里喝,喝得大醉,拍着桌子骂。酒菜的酸臭气,顺着穿堂风一直飘到后院。
客舍店主缩在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出。有个住店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这、这是醉了吧?怎么骂成这样……”
“雷海清!你个野种!”张景叙拍着桌子,声音含混,“你、你一个田埂上捡来的弃婴,也配踩着我张景叙的头往上爬?”
雷海清本不想理。可他路过的时候,听见张景叙含糊不清地冲他这边嚷了一句。
“你、你小子……”张景叙指着他,舌头都大了,“你那手……那手轮指……我见过!我在梅妃娘娘宫里见过!你、你莫不是……莫不是那年田埂上……那个……那个弃婴!”
最后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雷海清站住了。
他还没回过神,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林氏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那儿,本来听说张景叙喝多了,怕他闹事,过来看看。可她听见了“田埂”、“弃婴”这几个字。
她手里那碗醒酒汤,“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林氏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林氏手抖着系包袱,没抬头:“娘心里有数。阿清,你听娘的,这地方,待不得了。”
“娘?”雷海清跟进去,声音发紧,“他醉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看雷海清,也没看烂醉的张景叙,转身就往屋里走。雷海清跟进去,看见她手抖着,把床上的被单扯下来,三下两下卷成一个包袱,又去柜子里翻出那半块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塞进最里层。
“娘?”雷海清心里发慌,“你这是……”
林氏没抬头,手还在抖,把包袱系了又系,系了三遍。
雷海清站在门口,脑子嗡嗡的。张景叙那句醉话他听见了。田埂,弃婴。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挂了十六年的玉佩。林氏这些年从不肯多提他的来历。他张了张嘴,想问,可看见林氏那个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清。”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了去,“这地方,不能待了。咱们连夜走。”
雷海清站在门口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琴,又看了看娘那只系包袱系了三遍、还在抖的手。田埂,弃婴,梅妃宫里那只蟹。娘藏了十六年的话,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今夜还没听见的?
院门外,一片瓦掉下来,碎了。娘的手停在门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