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一声断喝,从人堆里炸出来。
雷海清刚把破琵琶抱上梅园祠前的戏台,还没坐稳,台下前排一个穿青衫的秀才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卷书,脸涨得通红。
他把琴摆正,抬头看了看台下。今天这一场,得让那个骂他放肆的人先坐下把戏听完。
“你一个戏子,”秀才指着他,“竟敢在祠前弹《梅妃怨》?梅妃娘娘是圣上的妃嫔,何等金贵!你一个伶人,弹宫妃,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四周嗡嗡地议论开了。
梅园祠前正办庙会,人山人海。今儿是林家班义演,不收钱,本来图个热闹。香炉里的檀香混着爆竹炸过后的硫磺味,飘得满场都是。
可这秀才一嗓子喊出来,台下不少人也回过味来,是啊,戏子弹娘娘,这合适吗?有人点头称是,有人说不就是个曲子嘛,争来争去。
“嗨,你连这都不知道?木兰溪边出去的!梅园祠供着,就是为这个!”
“什么?梅妃是莆田人?”
“就是个曲子,又不是骂人。再说,梅妃娘娘,那也是咱莆田出去的闺女。”
“是啊,戏子弹娘娘,这不合适吧?”
庙祝在旁边也犯了难,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办。他凑到台边,压低声音:“小师傅,要不……今儿这场,先算了?”雷海清没答。他看了看台下义正辞严的秀才,额头上渗出细汗。
雷海清坐在台上,抱着那把裂面板。他没跟秀才争。他只低头调了调弦,开口说了一句:“君听完,再骂不迟。”
秀才“哼”了一声,抱臂站着,一副听你弹完再算账的样子。
雷海清闭眼。
指头落下去。
《梅妃怨》。
这曲子不是他新编的,是他从苏店主那半本旧谱上,一点一点摸出来的。谱子上残缺不全,缺的地方,他就照着自己这些天听来的、猜来的,补。
他没见过梅妃,没见过长安,他不知道一个深宫娘娘是怎么过日子的。可他会想。一个女人,被送进宫里,想见的人见不着,想回的家回不去,那种滋味。
琵琶声一起,是慢的。
像一个人坐在空宫里,对着镜子,梳了又梳。弦上有孤灯,有漏声,有窗外的月亮照在上阳宫的砖地上。雷海清的指头压着弦,一下一下,压得人心里发空。
林氏灯下那半块金锁,老阿婆那句“我在梅妃宫里见过”,他自己十六年不知道爹娘是谁。这曲子里那个女人的孤独,他好像摸得着边。
轮到幽怨处,轮指一转,弦声里带出一点哽咽。
台下静了。
那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秀才,抱着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他张着嘴,听着听着,眼圈一点一点红了。他是个读书人,本来看不起戏子,可这琵琶声不是在唱戏,是在替一个说不出话的人,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
他自己寒窗十年,也有家不能回,也有一肚子话没处说。听到一半,他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秀才没回头,声音发哑:“……听。”
他旁边一个同窗低声问:“兄台,这……还要不要计较?”
曲子到了高处,是梅妃忆故乡。木兰溪,蒲麦田,宫里没有。雷海清把自己弹了无数遍的那条溪水,揉了进去。溪声一响,台下莆田的百姓先撑不住了。
有个老婆婆,本来是来上香的,站在台下,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旁边的人递过去一块帕子,她也不接,就那么张着嘴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是第二个,第三个。没一会儿,台下抽泣声连成一片。
老婆婆拿袖子抹泪,旁边人递帕子,她摆手:“不要帕子……这曲子,值当人哭一场……”
一个挑担的货郎,担子搁在脚边,忘了卖货。一个抱着娃的媳妇,娃在怀里哭,她也没听见,只是跟着流泪。庙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站在人后头,糖稀化了滴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绕着梅园祠的飞檐转。
台下没人说话。
不知是谁先动的。前排那个老婆婆,忽然转身,对着梅园祠的正殿,撩起衣襟就跪了,颤颤巍巍地从香案上抓起三炷香,点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一个,两个,十个。
台下的百姓,自发地排着队,到祠前上香。没人组织,没人吆喝。方才还挤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一个一个,安安静静地走到香炉前,把香插上。
那个青衫秀才,站在原地。
他看着满场上香的百姓,又看看台上那个抱琴的少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句“僭越”,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口。他最后对着戏台,郑重拱了拱手,一个字没再提,挤出人群走了。
秀才脚步不停,沉默半晌:“骂他什么?他弹的,是咱们莆田人的娘。”
有同窗追上他:“你怎么不骂他了?”
雷海清抱着琴,坐在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没注意到,正殿的廊柱阴影里,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一件半旧的灰袍,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阴影里,从头听到尾,一动不动。听到最后一段梅妃忆乡的时候,他那只拄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等百姓都上完香,人散得差不多了,老人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戏台底下,仰着头看雷海清。看了很久。
“小师傅。”老人开口,声音又沙又哑,“你方才那手轮指……是谁教你的?”
“老丈,”雷海清抱琴下台,心里一提,“你也认得这手法?”
雷海清抱琴下台:“老丈说笑了,没人教。”
老人不信。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凑近了,盯着雷海清按弦的那几根手指,眼睛里有一种雷海清看不懂的光。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亲人。
“不可能。”老人喃喃道,“这手法……这按弦的位置,这轮指的劲头……老身在宫里三十年,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弹。”
他松开雷海清的手腕,后退半步,又上前半步,像要把他这双手看进骨头里去。他的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念叨叨:“不对,不对,江老供奉早就不在了……娘娘也去了……这手怎么会……”
他抓住雷海清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梅妃娘娘的琵琶师傅,江老供奉。”老人声音发颤,“当年他教娘娘弹琴,就是这个手。你这一手,跟他……”
他顿住了,喉头滚动。
“跟他,如出一辙。”
老人摇头,像是不敢再往下说:“一个死了十来年的人。你这一手,跟他一模一样。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了鬼了。”
雷海清愣了半天:“老丈……江老供奉,是谁?”
雷海清愣住了。
老人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像在辨认什么。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令牌,在雷海清眼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那是宫里内侍才有的东西。
“老身……从前在宫里当差。”老人压低声音,“梅妃娘娘的旧事,知道的人不多了。”
他凑近雷海清耳边,一字一句:
“小师傅,你这手琴,不该在这乡野地方弹。明日天亮,到老身住的西头客舍来一趟。”
雷海清心里一紧:“找我做什么?”
老内侍已经转过身去。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撂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雷海清心上:
“娘娘当年留下的旧物,老身替娘娘,守了这些年。”
他说罢,也不等雷海清回话,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了暮色里。雷海清站在原地,怀里那把裂面板还没放下。晚风吹过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的短褐,已经被汗浸透了。
雷海清摇头:“不知道。可他说,他替娘娘守了一样东西,守了大半辈子。”
庙祝凑上来,心有余悸:“小师傅,那老头是谁?我在这祠里守了二十年,头回见他开口说话。”
守了这些年的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从宫里出来的老人,躲在这乡野祠庙的阴影里,一守守到满头白发?
他起身往祠后走了两步。祠后的黑暗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