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老内侍穿戴整齐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口敞着,露出半截发黄的绢。雷海清推门进去,老头头也没抬:“坐。”
雷海清在他对面坐下。屋里点着一炷香,烟气细细地往上走。老头也不寒暄,直接把那蓝布包袱推过来。
他把手放在包袱皮上。今夜得看明白:这半截黄绢,凭什么值一个老内侍在宫里等这么多年。
“打开看。”
老内侍没抬头:“打开。让你看,就是你的。”
雷海清的手在包袱边上停了停:“老丈,这……真是给我看的?”
雷海清解开。
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谱子。纸比苏店主那半本还旧,边角都脆了,封面上两个字,他认得。霓裳。
《霓裳羽衣曲》。
这曲子他听过名头。那是当今圣上亲自改编、梨园里的头一份大曲,据说连宫里的乐师都未必弹得全。可这卷谱子不全,后半截空着,只有前半本,密密麻麻的半字。
另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只盖着一个火漆印。老内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残谱,是梅妃娘娘当年在宫里抄的。”老内侍声音很平,“娘娘走得早,这谱子老身偷偷留了下来,本想带进棺材。”
“抄到第十八段,笔就停了。”老内侍顿了顿,“那年她迁上阳宫,宫里的事,再不叫她沾手。”
他抬眼,看着雷海清。
“昨日在梅园祠前,听你那一手琴,老身改了主意。”
他把那封信,也推过来。
“这是一封举荐信。收信的人,是梨园的李龟年李供奉。老身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这点薄面还有。你拿着这封信,去长安,到梨园,递上去。”
雷海清捧着那卷残谱,手有点抖。他低头翻看那些半字,密密麻麻,他大半认不全。可他翻到一页,忽然停住了。那一页的边角上,画着半只蟹,缺了半边钳子,跟苏店主那半本旧谱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老内侍。
老内侍没接他的目光,只是望着窗外:“苏回春那个老东西,当年在宫里,是管琵琶供奉的。他那半本,和老身这半本,原是一套。”
长安。梨园。
这些词他从前想都不敢想。他一个莆田乡下打杂的,田埂上捡来的野娃,抱着一把断弦破琵琶,昨天还在为三升米发愁。现在,长安的门,居然就这么递到他眼前了。
“老丈……”他嗓子发紧,“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内侍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老身就是不想让娘娘这手琴,断在我这把老骨头手里。你弹得像江老供奉。那这谱子,就该给你。”
他看了一眼雷海清怀里那把断弦的琴。
“你那把琴断了一根弦。到了长安,别用破琴了。这谱子,配得上好琴。”
老内侍望着窗外:“梨园,找李龟年。你把信递上去,报上你的名字,就说是梅妃娘娘的旧人,托来的。”
“老丈,”雷海清捧着谱子,声音发紧,“到了长安,我该找谁?”
雷海清把残谱和信贴身收好,站起身,对着老内侍,深深鞠了一躬。
消息在莆田城里,长了翅膀。
一个戏班子的打杂小子,被宫里的旧内侍看中,递了举荐信,要去长安进梨园了。这消息传开,昨天还在背后嚼舌根的、等着看林家班笑话的,全傻了眼。
几个婆子讪讪地散了。
“嘘!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你还敢叫人家野种?”
“真的假的?就那个捡来的野……”
“听说了没?林家班那个打杂的,要去长安了!宫里老内侍给的举荐信!”
黄班主在院里转着圈,笑得合不拢嘴:“我早就说!我早就说这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他嘴里嚷着,手已经从墙根把自己那把旧琵琶翻出来,用袖子去擦上头的灰。并入林家班这几天,这琴他还是头一回碰。
小蝶躲在帘子后头,擦了好几回眼睛。林氏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把雷海清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又仔细叠了一遍。
泉州那边,张景叙也听见了信儿。
他刚在泉州斗乐上输得脸白,本以为这一下,那姓雷的小子在莆田算是待不下去了。断了他的场子,砸了他的琴,三日内让他散伙的话已经放出去。他正等着听林家班关门散伙的消息。
结果等来的是:那小子不但没散伙,反倒被宫里的旧内侍递了举荐信,要去长安了。
张景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端着茶碗,愣了半天,一甩手,茶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砸了那小子的琴,断了那小子的弦,怎么反倒……反倒给那小子铺了路?
他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你说清楚!那老内侍是什么来路?他凭什么给一个乡野戏子写举荐信?”报信的人被他摇得直晃,哪知道什么。张景叙一把甩开他,在屋里转了三圈,一脚踢翻了凳子。
“梅园祠?”张景叙一愣,脸更白了,“那个老不死的……他还没死?”
报信人被他摇得直晃:“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只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在梅园祠住着……”
雷海清正跪在院里,给林氏磕头,准备动身。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随从模样的,先把门让开,然后一个穿青衫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雷海清抬起头。
那人他认得。
青衫,手里一柄团扇。就是砸场那天,站在街对面茶肆檐下,从头到尾看完他弹《广陵散》,慢慢把扇收住的那个人。那天他站得太远,雷海清没看清脸。
这会儿近了,才看清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官人,眉目清正,腰间系着一枚随身鱼符。
“足下,就是雷海清?”
青衫人开口,声音不高。
雷海清站起来,心里怦怦跳。他不知道这位官人是谁,可那天收扇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他抱着一把断弦破琴,对面是要吃人的周虎,满场哄笑。就是这个人,在街对面,不声不响地,看完了全程。
“在下是。”
青衫人没多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上面盖着通红的大印。他身后几个随从,齐刷刷站到两边,院里的街坊都看呆了。
“选官……钦点的选官!这是要考他!”
院里一个街坊拉着另一个的袖子:“看见没?那印!那是朝廷的大印!”
“本官是朝廷派来的选官,奉旨赴闽地,考选梨园弟子。”他说,“莆田这一站,本来只是走个过场。”
他搁下茶盏,“那日你在街头弹琵琶,本官在茶肆上听了一耳朵。回去查了查你的底细……”他抬眼,“又得了宫里一封举荐信。”
他目光落在雷海清身上。
“朝廷这回选试,考的不是别的。”
他把文书一合,一字一句:
“考的,是全本《霓裳羽衣曲》。”
雷海清心里猛地一沉。
他怀里揣着的,是半本残谱。后半截,一个字都没有。
青衫官人看着他脸色变了,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砸在雷海清心上:
“残谱,你只有半本。全本共三十六段,你补上一段,算你过关。”
他盯着雷海清的眼睛。
“雷海清,这考,你敢接吗?”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
林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框边上,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黄班主张大了嘴。小蝶躲在他身后,连气都不敢大喘。
雷海清没答。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半卷残谱,指节发白。
黄班主压着嗓子:“阿清,三十六段……你手里只有半本,这怎么补?”
雷海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半卷残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当初在茶肆檐下收扇的青衫官人。
他把残谱往怀里按了按。半本残谱,全本三十六段,后半截一个字都没有。这考,他凭什么接?
门口有人喊:“里头那个,出来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