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一条老街。老街,叫纸扎街。
纸扎街,不长。街两边,都是纸扎铺。卖花圈。卖纸人。卖纸马。卖纸房子。白天,街上,冷冷清清。晚上,街上,更冷清。
白天的纸扎街,就让人发毛。铺子里的纸人,一排一排,站着。纸人的脸,白。纸人的眼,画着。纸人,看着街。
没有人,在纸扎街笑。卖纸扎的人,不笑。买纸扎的人,不笑。纸扎街上的人,都板着脸。
梧桐,站在纸扎街街口。夜小楼,站在她旁边。陈九,站在她后面。
风,从街里,吹出来。风里,有纸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香的。腻的。
“纸扎铺,在哪?”梧桐问。
陈九说:“街尾,第三家。”他看着梧桐,“主将,街尾第三家,门面最大。门口,挂着两排纸人。”
梧桐,往街尾走。她,走到第三家铺子前。她,站住。
铺子,门面大。门,是木的。门上,贴着白纸。纸上,画着人。人,没有脸。
门口,挂着两排纸人。纸人,白的。纸人,没有脸。纸人,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纸人,晃着。纸人,没有脸。可梧桐,总觉得,纸人,在看她。
她,看着门上的白纸。她,忽然想:门,贴着白纸。纸上,画着人。人,没有脸。
“夜小楼,”梧桐说,“门上的纸人,没有脸。”
夜小楼,看着门。他说:“梧桐,纸人,没有脸。脸,在铺子里。”他看着梧桐,“梧桐,纸人,糊好了脸,就有魂了。”
梧桐,抬手,推门。门,开了。
铺子里,暗。只有一盏灯。红灯。灯,挂在屋梁上。屋里,摆着纸扎。纸人,一排。纸马,一排。纸房子,一排。
梧桐,走进铺子。她,站在屋中间。她,看着满屋的纸扎。
纸人,一排纸人,都糊着脸。纸人的脸,画着眉眼鼻子嘴。纸人,有脸。
梧桐,看着纸人的脸。她,忽然想:门上的纸人,没有脸。屋里的纸人,有脸。糊了脸的纸人,有魂。
她,走到一个纸人前。她,看着纸人的脸。纸人的脸白。眉眼画着。嘴画着。嘴角往上。纸人,在笑。
梧桐,看着纸人的笑。她,忽然想:纸人,在笑。纸人,为什么笑?
“纸人,在笑。”梧桐说。
“纸人,替人笑。”铺子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梧桐,抬头。铺子深处,走出一人。他,穿着灰衣裳。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是纸扎匠。
“纸扎匠。”梧桐说。
纸扎匠,走到梧桐面前。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你,来了。”他看着梧桐,“梧桐,观火,散了。观世,还剩铺子。你,来烧铺子。”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看着纸扎匠。她,忽然想:纸扎匠,知道她。他,知道观火散了。他,知道她来烧铺子。
“纸扎匠,”梧桐说,“你,收魂。”
纸扎匠,没有说话。他,推了推老花镜。他说:“梧桐,我,不收魂。”他看着梧桐,“梧桐,我,糊纸人。纸人,替人收念想。”
梧桐,看着满屋的纸人。她,忽然想:纸扎匠,糊纸人。纸人,替人收念想。念想,连着魂。魂,进了纸人。
“纸扎匠,”梧桐说,“纸人,收念想。念想,连着魂。魂,进了纸人。人,就空了。”
纸扎匠,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纸人前。他,用笔,给纸人,描了描眉。他说:“梧桐,人,买纸人。纸人,替人,收念想。”他看着梧桐,“梧桐,念想,烧成香。香,续渊底炉。渊城,就稳了。”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忽然想:纸扎匠,和观火,说一样的话。他,认炉。他,不管人。
“纸扎匠,”梧桐说,“渊城,丢了六个人。魂,都在纸扎里。”
纸扎匠,没有说话。他,描着眉。他过了很久,说:“梧桐,魂,在纸扎里。”他看着梧桐,“梧桐,魂,在纸扎里。纸扎,是他们的新身子。”
梧桐,看着满屋的纸人。她,忽然想:魂,在纸扎里。纸扎,是他们的新身子。他们,被困在纸扎里了。
“纸扎匠,”梧桐说,“魂,不该困在纸扎里。魂,该回人身上。”
纸扎匠,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忽然,说:“梧桐,魂,回了人身上。念想,就回来了。念想,回不来。渊底炉,就吃不饱。渊城,就不稳。”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忽然想:纸扎匠,认炉。他,要渊底炉吃饱。他,不管人。
“纸扎匠,”梧桐说,“你,认炉。我,认人。”
她,抬手。她,掌心里,火,烧起来。
“夜小楼,”梧桐说,“画阵。护魂。”
夜小楼,站在门口。他从怀里,取出符。他,蹲下。他,在地上,画阵。符,一张,一张,贴在地上。
纸扎匠,看着夜小楼画阵。他,忽然,笑了。他说:“梧桐,你,烧铺子。你,放魂。可纸人,会护铺。”
他,抬手。他,把笔,往地上一顿。
满屋的纸人,动了。
纸人,一个,一个,抬起头。纸人的脸,白。纸人的眼,画着。纸人,看着梧桐。
纸人,迈开腿。纸人,从架子上,走下来。纸人,一步一步,朝梧桐,走过来。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看着走过来的纸人。她,忽然想:纸人,活了。纸人,护铺。
她,抬手。火,从她掌心里,烧出去。火,烧向最前面的纸人。
纸人,烧起来。纸人,烧成灰。
后面的纸人,不停。纸人,继续,往前走。纸人,越来越多。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看着满屋的纸人。她,忽然想:纸人,太多。她,不能全烧。魂,还在纸人里。
她,只烧没有魂的纸人。有魂的纸人,她,不动。
她,抬手。火,烧向纸人。火,很细。火,只烧纸人的纸。纸,烧了。魂,就露出来。
一个纸人,烧起来。灰里,飘出光。光,黄的。魂,出来了。
两个。三个。四个。光,一点,一点,飘出来。
纸扎匠,站在屋深处。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你,烧纸人。你,放魂。你,一个一个放。你,放得完吗?”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满屋的纸人。她,忽然想:她,放不完。纸人,太多。魂,太多。
“梧桐,”夜小楼说,“我来。”
夜小楼,站起来。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符。他,把符,往空中一撒。
符,飘起来。符,落在纸人身上。符,贴住纸人。
纸人,停住。纸人,不动了。
“梧桐,”夜小楼说,“符,定住了纸人。你,放魂。”
梧桐,看着满屋定住的纸人。她,忽然想:夜小楼,定住了纸人。她,放魂。
她,抬手。火,从她掌心里,烧出去。火,烧向纸人。
纸人,烧起来。纸人,烧成灰。灰里,飘出光。光,黄的。光,往夜小楼的阵里,飘。
光,越来越多。阵里,聚满了光。
夜小楼,站在阵边。他,看着阵里的光。他说:“梧桐,魂,都在阵里。”
梧桐,看着阵里的光。她,忽然想:魂,都在阵里。魂,能回家了。
纸扎匠,站在屋深处。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你,放魂。你,断渊城的根。”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纸扎匠。她,忽然想:纸扎匠,认炉。她,认人。她,放魂。
“纸扎匠,”梧桐说,“你,收魂。你,害人。功过簿,记你的过。”
纸扎匠,没有说话。他,站在屋深处。他看着梧桐。他忽然,说:“梧桐,我,糊了一辈子纸人。我,收了一辈子念想。我,记了一辈子账。”他看着梧桐,“梧桐,我,认了。”
梧桐,站在屋中间。她,看着纸扎匠。她,忽然想:纸扎匠,认了。他,糊了一辈子纸人。他,收了一辈子念想。他,认了。
“陈九,”梧桐说,“押了。”
陈九,走上前。他,拿出手铐。铁铐。他,铐住纸扎匠。他,押着纸扎匠,往渊城走。
梧桐,站在烧着的铺子里。她,看着满屋的火。她,忽然想:纸扎铺,烧了。魂,放了。纸扎匠,押了。
火,烧着。铺子,烧起来。门上的白纸,烧起来。门口的纸人,烧起来。
梧桐,走出铺子。她,站在街口。她,回头看。铺子,烧着。火,把纸扎街的街尾,照亮了。
夜小楼,站在她旁边。他说:“梧桐,纸扎铺,烧了。”
梧桐,点了点头。她,忽然想:纸扎铺,烧了。观世,还剩两处铺。香火铺,在城北。祠堂铺,在城东。她,还要烧两处。
“夜小楼,”梧桐说,“香火铺,在城北。祠堂铺,在城东。”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梧桐,明晚,烧香火铺?”
梧桐,站在街口。她,看着城北的方向。她,忽然想:明晚,烧香火铺。香火铺,烧念想。她,要断了观世的香火。
“夜小楼,”梧桐说,“明晚,烧香火铺。”
夜小楼,点了点头。他说:“梧桐,我,跟你去。”
梧桐,站在街口。她,握了握铁腰牌。她,忽然想:纸扎铺,烧了。魂,放了。她,还要烧香火铺。她,还要烧祠堂铺。她,要把观世,烧干净。
第二天,白天。梧桐,请了半天假。她,去了丢魂人的家。
第一家,在城南。丢的,是个老太太。她,买过一个纸人。纸人,是给她早走的儿子烧的。
梧桐,敲开门。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看着梧桐。她说:“姑娘,你是?”
梧桐说:“大娘,我,是社区的。”她,看着老太太,“大娘,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老太太,看着她。她,笑了。她说:“姑娘,我,昨晚,睡得可好了。”她看着梧桐,“姑娘,我,昨晚,梦见我儿子了。他,跟我说,妈,你别惦记我。我,过得好。”
梧桐,站在门口。她,看着老太太。她,忽然想:老太太,梦见她儿子了。她儿子,让她别惦记。魂,回去了。念想,回来了。
“大娘,”梧桐说,“你,儿子,让你别惦记。你,就,别惦记了。”
老太太,笑了。她说:“姑娘,我,不惦记了。”她看着梧桐,“姑娘,你,进来,喝口水吧。”
梧桐,摇了摇头。她说:“大娘,我,还要去别家。”
她,走了。她,去了第二家。第二家,在城西。丢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买过一个纸房子。纸房子,是给他爸烧的。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看着梧桐。他说:“我,梦见我爸了。”他,看着梧桐,“我爸,说,房子,收着了。让我,别操心了。”
梧桐,站在门口。她,看着中年男人。她,忽然想:他,梦见爸了。爸,说房子收着了。魂,回去了。念想,回来了。
“大叔,”梧桐说,“你,爸,让你别操心。你,就,别操心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说:“我,不操心了。”
梧桐,走了。她,一家一家,走。丢魂的六个人,都醒了。他们,都梦见,自己想见的人。他们,都好好的。
梧桐,站在街上。她,忽然想:魂,回去了。念想,回来了。他们,都好好的。她,烧了纸扎铺。她,救了他们。
晚上,梧桐进渊城。她,走进诛营。陈九,站在堂下。他说:“主将,纸扎匠,押了。功过簿,记了。”
梧桐问:“记了多少?”
陈九说:“主将,纸扎匠,糊纸人,收魂。害了六个人。功过簿,记了他的过。”他看着梧桐,“主将,纸扎匠,判了。他,投胎,去做纸。”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纸扎匠,判了。他,投胎,去做纸。他,糊了一辈子纸人。他,去做纸。
“陈九,”梧桐说,“祠堂铺,在城东。铺子,是什么样的?”
陈九说:“主将,祠堂铺,在城东。铺子,卖牌位。”他看着梧桐,“主将,祠堂铺,卖牌位。牌位,收魂。牌位,养灰。”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祠堂铺,卖牌位。牌位,收魂。牌位,养灰。祠堂铺,是观世的根。
“陈九,”梧桐说,“祠堂铺,最后烧。先烧香火铺。”
陈九,看着她。他说:“主将,香火铺,在城北。”
梧桐,点了点头。她,走出诛营。她,走在渊城的街上。
街角,夜小楼,站在那里。他,在等她。
“梧桐,”夜小楼说,“魂,都回去了?”
梧桐,看着他。她说:“都回去了。”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他们都梦见自己想见的人了。他们,都好好的。”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梧桐,你,救了他们。”
梧桐,站在街上。她,忽然想:她,救了他们。她,烧了纸扎铺。她,救了六个人。
“夜小楼,”梧桐说,“明晚,烧香火铺。”
夜小楼,点了点头。他说:“梧桐,我,跟你去。”他看着梧桐,“梧桐,香火铺,烧念想。香火铺,是观世的粮。”
梧桐,站在街上。她,看着城北的方向。她,忽然想:香火铺,是观世的粮。她,烧了香火铺。观世,就断了粮。
“夜小楼,”梧桐说,“我,回去,睡一觉。明晚,烧粮。”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好。”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睡个好觉。”
梧桐,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家门口。她,回头。夜小楼,还站在街角。他,看着她。
她,忽然想:夜小楼,送她到家门口。他,看着她,进屋,才走。
她,进屋。她,躺下。她,摊开掌心。掌心里,火,烧着。
她,忽然想:纸扎铺,烧了。魂,回去了。明晚,烧香火铺。后天,烧祠堂铺。她,要把观世,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