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语封喉骨,终生哑道人
竹庐寂寂,血色未干。
半驼废武功尽废,身心俱疲,闭门静养,再不过问世事。
萧竹盈终日守在祖父身侧,泪眼未干,眉宇间尽是惶然无助。
山门已破,师徒义断,往日山居温柔尽数碎裂。
叶小钗独自立在院前空场,满身血污,身形孤峭如崖壁寒石。
方才厮杀、逐门、师训的一幕幕反复翻涌在心,满腔悲恸、愧疚、不舍、不甘,齐齐堵在咽喉深处。
他想开口。
他想喊一声师父。
他想唤一声竹盈。
他想诉说自己不愿离去、愿终身留守护山。
可无论如何用力,喉咙死寂无声,半点音色皆无。
灭门雨夜的惊惧、师门血战的激愤、恩断义绝的剧痛,层层郁结、重重锁窍,气血逆冲喉脉,心伤堵死声机。
长久压抑的悲恨彻底崩裂,冲毁声带、封死喉窍。
从此,他不是不愿言,是永世不能言。
狂风穿林,卷动他破烂染血的衣衫,少年僵立原地,指尖剧烈颤抖,眼底泪光轰然崩落。
无声落泪,最是摧心。
数年安稳山居,是他人间唯一归处。
师父授他刀剑、立他道心;竹盈予他温柔、暖他孤寒。
可一朝江湖因果落地,他瞬间一无所有。
日暮沉沉,萧竹盈走出庐外,见他独自伫立风中、默默垂泪,心头骤痛,缓步上前:
“小钗……你要走了吗?”
叶小钗抬眸,望着眼前清秀少女,眼底尽是不舍与愧疚。
他不能答、不能言,只能静静凝望。
“我知道你没有错,爷爷逐你,是为护你。”萧竹盈泪眼婆娑,轻轻握住他染血的手掌,“我不等你扬名江湖,不等你了结仇怨,我只等你平安回来。无论多少年,无论你身在何方,我都等你。”
字字温柔,句句深情。
叶小钗心口剧痛,他用力回握少女的手,掌心旧血未干、新伤未结。
他无法许诺,无法告白,只能以掌心的力道,寄尽此生牵挂。
他松开手,缓缓退后一步,对着竹庐深深躬身一拜。
一拜谢师恩养育授艺,
二拜谢山中数年温情,
三拜别年少懵懂初心。
礼毕,再不回头。
孤影转身,踏入苍茫暮色。
山林晚风萧瑟,吹起他单薄衣袂,前路荒草连天、风波无尽。
身后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梦,身前是无尽杀伐恩怨的冷酷江湖。
萧竹盈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融在暮色山林,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
她不知,这一别,是半生离散、万般纠缠。
她不知,这个沉默无言的少年,从此将扛尽风雪、受尽误解、孤身浮沉半生。
独行山路,夜露深重。
叶小钗一路疾行,喉咙灼痛难忍,喉间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剧痛。
他停下脚步,扶着崖边古树,剧烈呕出一口暗红淤血。
淤落地,声机彻底断绝。
从此世间,再无可以开口言语的叶小钗。
天道残酷,偏让重情之人,终生无言;
偏让最想倾诉真心的人,百口莫辩。
他抬手抚过咽喉,眼底一片死寂寒凉。
也罢。
从此不凭口舌辩正邪,不凭言语诉悲欢。
世人谤我、欺我、辱我、误解我,皆不必言。
唯凭刀,证本心。
唯凭剑,定是非。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
孤身少年,独行乱世荒途。
怀中木钗依旧温热,却是他余生唯一的念想与执念。
无言刀痴,正式踏足武林。
风雨江湖,自此多了一名不开一言、刀剑随心、孤行天下的绝代痴人。
前路千重劫、万丈难、半生孤苦,皆已悄然注定。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