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踏旧山路,物是人已非
千里归程,山风依旧。
熟悉的山林、熟悉的溪泉、熟悉的竹涛风声,岁岁年年不曾更改。
叶小钗布衣轻履,独行旧径,一步步踏回阔别数年的故山。
一路行来,草木愈发清幽,尘嚣渐远,江湖杀伐戾气尽数被山风洗净。
越是靠近竹庐,他心底越是紧绷、越是忐忑。
数年未见,恩师如何?竹盈如何?
当年仓促一别,血染山门、恩怨缠身,他落魄离去,从此漂泊江湖、浮沉风雨。
他最怕——归来之时,物是人非。
山路尽头,熟悉的竹林依旧婆娑摇曳。
可远远望去,昔日常年炊烟袅袅、清净安宁的竹庐,此刻竟一片荒芜。
竹篱倾倒、荒草漫阶、庭前演武场杂草丛生。
往日日日清澈的山泉,淤塞沉寂;往日时时笑语的庭院,死寂凄凉。
一股寒意瞬间漫遍全身。
叶小钗脚步僵住,瞳孔微震,心口骤然发紧。
他快步疾冲而入,踏过荒草残垣,入目尽是破败冷清。
屋舍落满尘埃、蛛网密布,桌椅倾倒,器物零落,再无半分当年温暖烟火。
曾经朝夕练刀的空地,荒草没过脚踝;
曾经并肩闲谈的石凳,风化斑驳、青苔遍布。
空山依旧,旧庐已残。
数年风雨,早已改尽旧景。
他慌乱走遍庭院,指尖抚过冰冷竹壁,眼底翻涌难以压制的惶急。
恩师何在?竹盈何在?
就在心绪沉落之际,院角枯草丛中,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挪出。
白发垂肩、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再无当年半分超然仙气。
正是半驼废。
昔日隐世高人,如今垂暮老朽、风烛残年,武功尽废、气血衰败,只剩一身沧桑疲惫。
半驼废抬头,望见门前伫立的布衣少年,浑浊目光骤然一凝,久久定格。
四目相对。
经年离别,一朝再见。
师徒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半驼废望着眼前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的弟子,眼底掠过欣慰、心酸、愧疚、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数年江湖浮沉,当年怯生生的沉默稚童,早已长成顶天立地、名震武林的刀狂剑痴。
只是那双眼底,依旧是不变的隐忍、孤冷、深情,依旧是他亲手教出的那个痴人。
半驼废嗓音沙哑苍老,轻声开口:“小钗……你回来了。”
一句寻常问话,几乎揉碎人心。
叶小钗身形微颤,快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
尘土染衣,头颅低垂,深深叩拜。
无言、无泣、无声。
唯有重重叩首,谢师恩、请师罪、慰相思。
当年师门祸起、恩债难还、被迫逐徒,非师无情,皆是护他。
数年江湖辗转,他早已读懂恩师苦心。
半驼废颤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声轻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数年江湖风霜,苦了你了。”
师徒久别重逢,荒庐寂静无言。
片刻之后,半驼废道出离别数年的变故:
“自你走后,黑道余孽不甘落败,屡次上山滋扰。
老夫武功尽废,无力护山,竹庐再无宁日。
为避祸乱,竹盈……早已离山远去。”
轰然一响,心头巨震。
叶小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她为保自身、也为不让我牵挂,独自下山入世,闯荡江湖。”
半驼废眸底满是愧色,“是老朽无能,护不住山门,也护不住你们安稳岁月。
她临走之时,只留一句话——她不等山居安稳,只等你平安归尘。”
等候数年、空守数年,最终被迫离去、入世漂泊。
叶小钗僵跪原地,心底酸涩溃决。
他负师、负情、负当年山中之约。
她守得住清寂山居,却守不住乱世风波。
她守得住年少诺言,却守不住无情天命。
半驼废看着弟子沉寂悲痛的模样,低声叮嘱:
“竹盈性情纯粹、执念深重,入世之后极易被人算计。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日后行走武林,若遇她踪迹……务必护她周全。
你这一生,无言少语、百口莫辩,最易招人误解。
可唯独对她,你万万不可负。”
字字谆谆,句句切切。
叶小钗重重颔首,眼底沉满愧疚与执念。
他起身伫立荒芜庭院,望着满目残荒、空空竹庐。
青山依旧,故人已去。
年少温柔,早已随风散落江湖。
曾经以为,风波平息便可归山终老。
如今方知,一朝入世,再无归途;一别少年,终生离散。
山居旧梦,彻底落幕。
余下余生,只剩江湖风雨、刀剑浮沉、与遥遥无期的重逢。
风过荒竹,簌簌悲鸣。
孤影立残庭,无言对空山。
旧梦已破,故人已远。
刀痴之心,从此多了一份跨越江湖的遥遥牵挂。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