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斗魂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索托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大街照得像条流动的河。九怪走在人群里,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道锁定的气息,散得很快。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萧景砚走在最外侧,墨瞳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冰魄剑的剑柄被他指尖轻轻搭着,没拔,却随时能拔。
上官清璃被他护在里侧,白发用一根素带松松束着,冰蓝的眸子安静地看着街面,忽然小声开口。
“景砚哥哥,那个人走了。”
“嗯。”萧景砚低声,“但是记着这张脸的人,没走。”
小舞凑过来,麻花辫一甩:“管他呢。今天赢了皇斗,先吃点好的再说!”
一句话,队伍里的气松了些。
胖子掉队了。
他向来是队里最坐不住的那个。单身,爱凑热闹,一进城就往人堆里钻。众人走到分岔口,才发现少了个粉嘟嘟的身影。
“胖子呢?”唐三皱眉。
“刚才还在。”宁荣荣回头张望。
马红俊这时候正站在索托城大斗魂场对面的桥上。
他看中了一个人。
报名处的那个前台小姑娘,正一个人走在桥上,灯火把她衬得又白又软。胖子心一横,正要上去搭话——
一只手先拦住了那姑娘。
那男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笑起来却阴恻恻的。他武魂一催,两道黑漆漆的爪影在夜色里一闪,桥上的灯都跟着暗了一下。
“小美人,跟叔叔走一趟?”
前台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一头撞进马红俊怀里。
“救……救我!”
马红俊的火气“腾”地上来。他把姑娘往身后一护,凤凰火焰在掌心跳起,整张脸都绷住了。
“光天化日,你敢——”
话没说完,那男人已经动了。
两道黑爪一左一右,快得像鬼影。马红俊的凤凰火线才刚喷出去半尺,就被那爪子一抓一绞,火苗“噗”地灭了。
胖子脸色大变。
“你……你克我火?”
答案是对面那只爪子直接拍在他脸上。
“咚”的一声闷响,马红俊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桥栏上,滚了两圈,鼻血糊了满脸,一只眼睛当场就肿成了桃子。
那男人阴恻恻地笑:“三环?也敢英雄救美?”
胖子鼻青脸肿地摸回队伍的时候,大家都愣了。
“胖子!你脸怎么了!”小舞第一个冲过去。
“别提了……”马红俊捂着眼睛,疼得直抽气,“遇到个四环魂宗,武魂是什么鬼爪子,专克我的火,我一招都没……没扛住。”
“四环?”唐三眼神沉下来,“比我们谁都高一大截。什么来路?”
“听人叫他……不乐。”胖子咬牙,“那狗东西,专门在斗魂场这一带欺负姑娘。我看见他拦那前台妹妹……”
小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最恨这种人。
“欺负女孩子?”她把袖子一挽,麻花辫甩到脑后,“这个公道,我替女孩子们管定了。”
唐三立刻拦她:“不乐四环,魂技不明,还是大家一起上。”
“不用。”小舞眨眨眼,忽然笑了,“三哥,你忘了我会什么了?”
唐三一怔。
小舞已经转过身,声音又软又糯:“我有个主意。美人计。我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然后……”
“不行。”唐三想都没想。
“三哥!”
“太危险。”唐三攥紧拳,“万一失手……”
两人正僵着,一个软软的声音插进来。
“小舞姐姐,我陪你去好不好?”
众人转头。
上官清璃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小舞身边。她仰着小脸,冰蓝的眸子亮晶晶的,声音又轻又甜,一听就是好孩子的那种。
“两个人一起装迷路,他更容易上当。”她掰着小手指头,认认真真,“我扮成找不到家的小妹妹,姐姐扮成去找糖果的大姐姐。他要是起坏心,两个一起骗,他就更信了。”
小舞眼睛一亮:“对啊!加上清璃,戏更真!”
唐三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是大师。
大师盯着上官清璃看了两秒,缓缓点头:“这个法子,可行。只是——”他看向小舞,又看向清璃,“你两个,只负责把他引进巷子。动手的时机,我让三小在一旁盯着,一旦不对,立刻撤。”
“是,大师。”清璃乖乖点头,甜甜地应。
萧景砚一直没出声。
他走到清璃面前,蹲下身,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白发掖到耳后,动作很轻。
墨瞳里没半点温度,声音却压得只剩她一个人能听见。
“挨着点我。他若敢碰你一下,我直接杀了他。”
清璃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知道啦。景砚哥哥别急,我不挨欺负的。”
巷子很窄,很暗。
灯火被两边的墙夹住,漏进来只剩一点。
不乐刚打发走那个前台姑娘,正心情大好地往回走,就看见巷口站着两个小丫头。
一个梳着麻花辫,眉眼灵动;一个白发如雪,蓝眼睛像浸了水的琉璃,站在一起,一个活泼一个乖巧,看得人心里发痒。
“叔叔……”白发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走上前,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和姐姐跟家里人走散了,好怕呀。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买糖呀?”
不乐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尤其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小丫头,长得比画还好看,说话又软,一看就好拿捏。
他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装出和气:“哎哟,两个小可怜。叔叔带你们去买糖,走,这边人少,近。”
麻花辫的小丫头也配合地露出害怕的样子,往不乐身边靠了靠:“谢谢叔叔。”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跟着那道阴恻恻的身影,拐进了巷子最深处。
巷子尽头,没人。
不乐的脚步一停,脸上的假笑慢慢收了。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爪影在掌心里一闪。
“小丫头——”
话音只说到一半。
前面的白发小丫头忽然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怯生生的蓝眼睛,此刻冷了下来。她的脚下,一圈紫、一圈紫、一圈黑,三枚魂环悄无声息地亮起。
一朵赤红的花,在她身后缓缓张开。
第三魂环,亮。
赤刃断因。
一道无形的赤色精神刃,快得连光都追不上,径直钉进不乐的眉心。
不乐浑身一僵。
他四环魂宗运转到一半的魂力,像被人一刀斩断了根。黑爪“唰”地散了,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你……”他瞳孔骤缩,“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呀。”上官清璃歪着头,声音又软又乖,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让叔叔,别乱动而已。”
暗处,麻花辫一甩。
小舞动了。
她一步跨出不乐身后,蝎子辫一卷,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轻飘飘翻起,一脚,稳稳当当,把不乐那张横肉脸按在了墙上。
“咚!”
墙都震了一下。
“魅惑!”
小舞的魂技紧跟着发动。眼波一转,不乐最后的挣扎也散了,两眼发直,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小舞的嘴角一勾。
“叔叔,你还是保护一下你自己吧。”
腰弓!
她借力一蹬,把不乐整个人送上半空。半空中的胖子四环魂宗,像条离了水的鱼,手脚乱划,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爆杀八段摔!
第一段落下,不乐的肩胛就“咔”地一声。
第二段,第三段……
八段连环,一段比一段重,根本躲不开。只挨了第一下,后面七下就全钉死在他身上。巷子里响起一连串骨头断裂的闷响,听着都让人牙酸。
上官清璃静静站在旁边,赤红的花在她身后轻轻摇。她一边看着,一边很认真地数着,软软地念:
“一下、两下、三下……”
念到第八下,不乐像块破布一样砸在地上,浑身扭曲,动都动不了,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小舞落地,拍了拍手。
上官清璃收了武魂,三枚魂环的光芒散去,她又变回那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走到小舞身边,牵住她的手,仰头甜甜一笑。
“小舞姐姐好厉害。”
小舞被她夸得一头汗,摆手:“是清璃帮了大忙啦。要不是你那一下,他一个魂宗,哪那么好按。”
“是姐姐打得狠。”清璃眨眨眼,“他欺负女孩子,就该这样。”
巷口,唐三、戴沐白、马红俊几个探头探脑地冲进来。
看见地上那堆“破布”,胖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完了?”
马红俊看看不乐,又看看这两个笑嘻嘻的小姑娘,喉咙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这天起,他见了小舞叫小舞姐,见了清璃,也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清璃妹妹。
回程的路上,天彻底黑透了。
唐三拿炭笔,就着桥头的灯,飞快写了一行字,让戴沐白找了根绳,把不乐结结实实绑了,挂到索托城的大广场柱子上。
那张纸上写着不乐这些年的种种恶行。
广场上早就围满了人。被欺负过的姑娘,敢怒不敢言的伙计,一个个看着柱子上那张横肉脸,眼里全是解气。
“清璃妹妹,”胖子凑过来,讪讪的,“今天……谢了啊。也替那些姑娘谢你。”
上官清璃摆摆手,很乖:“胖子哥哥别客气,我们是伙伴呀。”
她走到萧景砚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站。
萧景砚低头看她,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搭,确认她没伤着,才微微松了口气。
“手凉不凉?”
“不凉。”清璃仰头看他,忽然压低声音,“景砚哥哥,刚才那个人……魂宗都不到家,怎么一个人就敢在索托城横着走?”
萧景砚墨瞳一沉。
“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远处,广场的灯火尽头,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屋檐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没有下来。只是缓缓转过身,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