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办成,悟空指了第二处:火焰山。
"铁扇公主那把芭蕉扇,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孙行者三借芭蕉扇、智取罗刹女,英雄得很。"悟空压在石下,撇撇嘴,黄牙一呲,一脸不屑,金毛磨旧打结,"实则是一笔糊涂利益账,被本子扭成了英雄智取。你去把这笔账理清,算第二场。"
周知庸辗转到火焰山,只见一片赤地,石头都晒得发白,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地皮裂开细缝,山民苦热难行,出门都裹着湿布,鬓角往下淌汗,说话都带火气,连村口那棵老槐的叶子都卷成了筒。他没急着找铁扇公主,先走访山民,挨家挨户问这些年怎么求扇、求到没有,谁家凑了几吊礼、哪年没借到;又摸出红绡那枚铜牌,托她的情报网查清来龙去脉。铜牌在腰,红绡那边消息很快回传,指节敲桌三下的声仿佛还在,比他自己跑断腿还快。
这里的热不是寻常暑气,脚踩在沙地上,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走半刻,青衫后背就湿了一片。山民们住的土屋矮矮的,门口都压着湿布遮阳,老人孩子能不出来就不出来,田里的庄稼蔫着,连狗都趴在墙根吐舌头。周知庸一家家坐进去,不先提铁扇公主,只拉家常,问今年收成、问往年怎么熬过热天,问着问着,各家求扇的旧事就自己倒出来了:哪一年凑了礼借到了,哪一年礼薄没借到,谁在门外站了半日被回绝,谁又在背后骂妖女吝啬。他一句句记,不评谁对谁错,只把谁家出了多少、借没借到对成一张表。红绡的消息从铜牌里陆续回传,把扇子的来历、罗刹女这些年借扇耗神的底细也补齐了,两下一对,这笔糊涂账的轮廓才浮出来。
走访里,有两户人家的账最典型,周知庸单独记在了一页上。头一户是村西头的老马老汉,背驼了,脸让日头晒成深褐色,手里攥着一根拐棍。前年火旺得邪,他凑了一担干柴、两吊铜钱,走了二十里山路去求扇,结果门都没让进,回来那年地里的谷子烤焦了三成,老汉一提这事就跺脚,说那妖女心黑,见礼薄便拒人门外,可怜庄稼跟着受罪。周知庸没顺着他骂,只替他去翻红绡回传的册子:前年那一遭,罗刹女刚替东山熄过一场大火,一扇下去耗得扇柄发暗,闭门养了七八日灵力,正是借不动的时候,不是嫌他礼薄。老汉听完,拐棍在地上顿了顿,半晌没吭声,只说"原来那年她也是耗空了,我还当她是故意晾我"。
另一户是村东头一对年轻夫妇,去年托人说合,凑齐了一份不算厚的供奉,到底借到了扇,凉风下来,屋子救回来了。可这事传出去,反倒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他们两口子没骨气,低三下四去巴结妖女,把正经的求扇说成了攀附。那妇人说到这儿还委屈,说我们只求熄自家的火,哪知道借扇还得先看旁人脸色。周知庸把这两笔并在一起看,一桩是没借到便记成吝啬,一桩是借到了又被说成巴结,山民这边不论借没借着,落着的都是公主的不是,账记到最后,错全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她借扇时耗掉的力气、养扇柄的那些日头,没人问过。
原来芭蕉扇本是铁扇公主镇山之物,能熄火生风,一扇下去,火头退、凉风起,扇面展开时青风扑面。火焰山连年火旺,山民年年凑礼求她借扇灭火,她也借,可剧本把这段写成了"她吝啬不借、孙行者强行智取",把一个正常的邻里借扇,扭成了妖女刁难、英雄盗宝,里外都不是人。更乱的是,牛魔王一家与铁扇公主的家事恩怨,被剧本掺进借扇里,弄得恩恩怨怨缠成一团,谁也说不清谁欠谁,外人还跟着起哄,把私事当热闹看。
周知庸摸清后,没学传说里的钻进肚子、威逼强借,那是本子写的英雄戏,他不干,而是先求见铁扇公主,把话挑明,先听她怎么说。
罗刹女一身红衣劲装,眉眼锋利,冷若冰霜,洞府门紧闭,门环是铜兽,见他一个凡人求见,本欲拒之门外,连通报都懒得通,只让门缝里透出一线炉火般的冷眼。周知庸也不硬闯,隔着门道,声音不高却清楚:"公主,我不借扇,也不帮谁盗扇,更不替谁来打你。我只来理清一笔账:山民求扇、公主借扇,本是两相情愿的邻里事,为什么到了本子上,成了公主吝啬、外人智取?这笔账不平,公主年年背刁难的名,山民年年怕借不到,两头不讨好,谁都没落着好。"
话说完,他也不催,背着手立在发烫的石阶下,任由热气蒸着青衫后襟,只等门内自己回应。门缝里那一线冷眼先扫过他一身凡俗打扮,又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金箍棒,没有借扇的礼单,也没有硬闯的架势,一个连扇柄都够不着的凡人,却口口声声说要替她理清背了几百年的名。门内静得能听见洞府深处扇面轻晃的风声,过了好一阵,那一线冷眼里的戒备才松动了一丝。阿螺站在先生身后,从没见过有人对着一扇紧闭的铜门这么有耐心,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瞟着门缝里那点赤金似的光。
门内沉默片刻,只听得衣袂轻响,罗刹女竟开了门,门缝里先露出半截扇骨,赤金扇面在热气里泛着冷光。她积压多年的委屈,正需要一个不偏不倚、不借扇也不盗扇的人来听,来者不是来占便宜的,她才肯让进。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