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公司的第一份报告,五天就送上了门。
周叙白亲自带着调查公司的人来到我工作室说明情况。
“CT片是P的,P图的人找到了。”周叙白把一叠资料推过来,“一个做设计的自由职业者,大学生,收费八千块。这行的人都有个习惯——原图、源文件、聊天记录,全留着防身。他收了钱,留了一手。”
那孩子在接受询问时得知这个假文件的用途,吓得声音发飘,原话是:“哥,我真不知道是干这个的,她说给影视剧做道具……我要知道是拿去骗捐,八千块钱我退,我退双倍都行……”
资料里,原始的CT片(健康肺部)和P图后的晚期肺癌版本并排躺着,修改痕迹一目了然。
转账记录显示,付款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工作室,这是一家壳公司,法人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再调查显示实际控制人是林朝雨。
“这个时候朝雨还能做这些,看来她是打算孤注一掷了。影像科那边呢?”我问。
“仁安医院影像科,一个姓钱的副主任。诊断书是他出的,公章是他盖的。”
周叙白抽出另一份文件,“此人两年前因为违规出具报告被内部处分过,一直在科里坐冷板凳,背着一屁股债,老婆都跟他离了。最近刚还清了六十万的赌债。还款来源,正在做最后一步的确认,但时间点和朝雨的壳公司三笔支出,对得上。”
我看着那份报告,忽然问:“我妈在这个医院住VIP病房,什么情况?”
周叙白和调查公司的负责人对视一眼,后者打开平板,调出一组照片。
“方女士在仁安医院包了一间VIP病房,日费用四位数。”负责人指着照片,“我们的人分两班,蹲了五天。白天她在病房直播输液,输的什么,懂的都懂,一瓶葡萄糖,一瓶盐水,镜头拍完就拔掉了。”
“据我们的跟拍显示,她白天在病房直播输液,晚上九点以后,从医院后门离开。”
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然后调查公司的负责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晚上九点半,“肺癌晚期”的我的母亲方曼丽,穿着我之前给她买的羊绒大衣,走进一家火锅店。
晚上十点,热气腾腾的包间里,她举着酒杯,面色红润,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程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绷住,笑出了声:“呦,还是行家,毛肚涮七上八下。”
我笑不出来。
因为周叙白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患癌剧本”的真正用途。
“第一,拖延房产执行。”周叙白说,“二审期间,她律师以‘被告身患绝症、无家可归'为由申请暂缓执行,法院出于人道主义,确实可能酌情放缓。这场假癌症,首先是打给法官看的。”
“第二,敛财。直播打赏、网友募捐,半个月,她们进账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那这些钱她都拿去干什么了?“我问。
其实我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些钱去了哪儿。
周叙白没说话,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推过来。
募捐账户收到的钱,分批转出,其中最大的一笔八十万,流向是朝雨的空壳公司,从这里再分别流进她们精心策划给我设局的人账户里。
我的亲妈和亲妹妹为了不劳而获得到我的财产,在害我的方式方法上真是层出不穷。
我盯着那个箭头的终点,半天没说出话。
拿绝症骗来的捐款,去给我自己的死亡加码。她们连骗保的成本,都要众筹。
“她们两个如果把这个心思用在正道上也早财富自由了。”程霜突然感叹了一句。
我们谁都没有接话,他们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有第三。”周叙白沉默了几秒,继续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晚星,关于其中一份意外险保单,我之前有个地方理解得不够透彻。它不是单纯的意外险,主险是终身寿险,附加意外责任。也就是说……”
“疾病身故,也一样赔。”
书房里静得可怕。
“她们甚至不需要制造什么‘意外'。”周叙白一字一字地说,“许多人都知道你的心脏有问题,她们也常常对外说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们只需要等待,等你哪一天倒下,等一个你‘合理'的死法。”
“那场假癌症,也是演给全世界看的:这个家,病人多,死一个,也不奇怪。”
我靠进椅背,默默闭上眼睛。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不是恨,是一句话:原来如此。
雪乡,凌晨,走廊。我捂着胸口缩在门廊前的地毯上上,发求救消息求她们送我去医院。
还有那句“姐,别矫情,睡一觉就好了。”
我妈发了那个捂嘴笑的黄色小人儿。
前世我的“心脏病突发”,死在那个门廊里。
葬礼上我妈哭晕过去三次,媒体夸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情深义重。
保险金到账那天,听说她给朝雨全款又买了套房,她的六十大寿酒席摆了三十桌。
我把前世的记忆一寸一寸翻过去:身份证被拿去办理所谓的福利领取,体检报告被"不小心"拿去复印,病历被拍照发在大家族群里,甚至有意无意在社交媒体上泄露。
我妈经常和人聊起来便抹着眼泪说我“心脏不好,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没了,以后该怎么办啊”
当时只当是老人的乌鸦嘴,不会说话。
现在看来,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她不会讲话的乌鸦嘴,也不是对我不够爱的敷衍。
那是她预先排练了几年的台词。
这一世,她也会这样说。
只是,对于我来说,
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咒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