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得只够进一人,罗刹女侧身让进来,自己抱着那把赤金扇在主位坐下,红衣劲装笔挺,眉眼锋利,明明请人进了门,脸上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连杯热茶都没招呼,只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周知庸也不讲究,寻了块平整的石墩坐下,先不替山民说话,也不替她辩,只请她讲。罗刹女起初不肯,冷着脸道,我有什么好讲,外人怎么说我,我早不在乎了。周知庸不急,就那么坐着等。坐了半晌,她那层冷壳才一点点裂开,话头自己冒了出来。
"我不是不肯借。"她指尖叩着扇骨,声音冷,却压着一股憋了几百年的气,"早年山民来求,我借过,风也吹灭过火。可本子上不写我借,只写我守着扇子不肯松手,写我吝啬,写我跟来的人结仇。来的人也怪,没人好好开口求,反倒一个比一个鬼祟,有钻我肚子里逼我的,有变作模样来骗我的,有夜里翻墙摸进洞府想偷扇骨的。我凭什么对这些人好?我越被写成恶人,越不肯开门,不肯开门,外头又说我果然吝啬,这环套环,几百年我就是这么背过来的。"
她说到这儿,赤金扇在膝上轻轻一拍,扇面风带出一点凉意,压下满室山热:"我图什么?扇子是我自己的,我想借便借,不想借便不借,几时轮到旁人替我定我是好人坏人?"
周知庸静静听完,这才开口,不评她对,也不怪山民,只问了一句:"若有个规矩,山民堂堂正正来,按规矩求扇,不偷不骗,公主也堂堂正正借,借与不借都摆在明处,外头那些'吝啬''盗扇'的闲话,是不是就少了由头?"
罗刹女没立刻答,锋利的眉眼垂下来,望着膝上的扇面,半晌,冷哼一声,却不是拒人的冷,是泄了气的那种哼:"规矩我也想过,可立了规矩,谁来守?山民今天来一批,明天又来一批,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么?再说,那些偷的骗的,会守你的规矩么?"
这一句,正是她心里几百年解不开的结。周知庸把她这话记在心里,没当场应下,只说规矩怎么立、谁来守、不守的怎么办,容他先去山民那头摸清,再来跟她细谈。她听他没有拍胸脯大包大揽,反倒点了点头,冷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松动,扇面被她拨得轻晃,映着壁上的炉火,赤金一片。
阿螺跟在先生身后进门,早被洞府外头的山热气蒸得肚子叫,这会儿趁两人说话,眼睛偷偷往角落灶台瞟,见灶上冷锅冷灶,什么吃食也没有,只好把咽下去的口水又咽回去,心里嘀咕,这位公主一个人守着这么热的洞府,连口热饭都没见着,看着凶,其实也冷清。
罗刹女话说到一半,或许是察觉自己冷得太过分,竟起身往角落走,像是要给客人倒盏水。她在那口冷锅边翻了半天,翻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沿还缺了半块,举在手里看了看,自己先僵住,冷脸底下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到底没端出来,又把碗往原处一塞,坐回主位,嘴硬道:"洞府不待客,没有茶。"扇面被她拨得"哗啦"一声,像是替她把这桩窘事遮过去。周知庸低头看自己的鞋,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临出门,罗刹女送到门边,没说留客,也没说送客,只握着扇柄,丢下一句:"你若真能立个公道的规矩,让求扇的不必偷,我便不必锁门。"说完,门又合上,赤金的一线光从门缝里收了回去。
(第一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