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回了拾遗堂,把那页纸,锁进保险柜。
当天晚上,他又上了涂山。
山路上,雪已经化了。他走了一夜,天亮,到了茶铺。
顾拾母亲正在灶边,熬粥。看见他,说:“小拾,怎么又回来了?”
“妈,”顾拾说,“我有话,问你。”
他坐到灶边,把那页纸,拿出来。
“1993年,11月17日,电台,进楼五人。”他念着。
“守真,长庚,念秋,福来,灰衣。”
“妈,”顾拾说,“灰衣,是谁?”
母亲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往粥里,添了一勺水。
“妈,”顾拾说,“你那天,在楼里。”
“你,”他说,“见过那个人。”
顾拾母亲把勺子放下,坐在灶边,半天,说:“见过。”
“他,”她说,“跟我们一起,进的楼。”
“他,”她说,“穿一件灰棉袄。瘦。”
“他不说话。”她说,“他,一直,不说话。”
“他,”母亲说,“跟着白守真。”
“跟着白守真?”顾拾问。
“是。”顾拾母亲说,“白守真去哪儿,他去哪儿。”
“我,”母亲说,“问过守真,他是谁。”
“守真说,”她说,“是净字的人。来,看机器。”
“看机器?”顾拾说。
“看机器。”顾拾母亲说,“那天晚上,他们是来,看那台机器的。”
“机器,”她说,“那天晚上,第一次,亮了。”
“第一次?”顾拾问。
“第一次。”顾拾母亲说,“以前,它,是一台旧收音机。那一晚,它,亮了。”
“机器亮的时候,”顾拾母亲说,“灰衣,伸手,碰了它。”
“他碰了它,”她说,“机器,就记了他。”
“然后,”她说,“火,就起来了。”
“火,”顾拾说,“怎么起来的?”
顾拾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锅里的粥,想了很久。
“我,”她说,“不知道。”
“那一晚,”她说,“机器亮了以后,楼里,有人,喊了一声。”
“谁喊的?”顾拾问。
“不知道。”母亲说,“声音,很急。像,在喊,着火了。”
“然后,”她说,“我看见,仓库那头,起了火。”
“火,”她说,“一下子,就大了。”
“快得,”她说,“不像,自然着起来的。”
“快得,”她说,“像,有人,点了。”
顾拾坐在灶边,没有动。
“妈,”他说,“那一晚,是谁,点的火?”
“我不知道。”母亲说。
“我,”她说,“跟着机器,往地窖跑。”
“跑的时候,”她说,“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说,“守真,站在火里。”
“他,”母亲说,“没有跑。”
“他,”她说,“就,站着。看着火。”
“他,”她说,“像,在等。”
“等什么?”顾拾问。
“不知道。”母亲说,“我,没有时间想。”
“我,”她说,“抱着机器,往下跑。”
“身后,”她说,“楼,塌了。”
顾拾坐在灶边,说:“妈,守真,站在火里,没有跑。”
“他,”他说,“像,在等。”
“他等的,”顾拾说,“是不是,那台机器?”
“也许。”母亲说。
“他,”她说,“是机器的一部分。他,得,守着机器。”
“他,”顾拾说,“用他自己,守住了,机器的壳。”
“壳,”他说,“在。他,就,还在。”
“守真,”他说,“没死。”
“他,”顾拾说,“在机器里。他,答过话。”
“他说,”顾拾说,“认了,就干净了。”
母亲听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守真,”她说,“他认了什么?”
“他,”顾拾说,“认了,那场火。”
“他,”他说,“认了,他,是火里的人。”
“可火,”他说,“不是他点的。”
“他说,”顾拾说,“认了,就干净了。”
“他,”他说,“认的,是,他没拦住,那场火。”
母亲坐在灶边,半天,说:“守真,一辈子,都在,拦。”
“他,”她说,“拦了三十年。”
“最后,”她说,“还是,没拦住。”
顾拾坐在灶边,说:“妈,守真,拦的,是什么?”
“他,”母亲说,“拦的,是,抹名。”
“净字,”她说,“记。清道班,抹。”
“他,”她说,“站在中间。记,也记。抹,也拦。”
“他,”她说,“一个人,扛了三十年。”
顾拾坐在灶边,听着,没有动。
顾拾坐在灶边,说:“妈,官方记的,烧死四个。”
“四个,”他说,“是哪四个?”
母亲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官方记的,是哪四个。”
“我只知道,”她说,“那一晚,进楼的,是五个人。”
“烧死的,”她说,“我数过,楼里,倒下了四个。”
“四个,”她说,“是谁,我不知道。”
“我,”她说,“只看见了,倒下的影子。”
顾拾坐在灶边,半天,没有说话。
“妈,”他说,“那,灰衣,是,净字的人?”
“守真是这么说的。”母亲说。
“可,”她说,“后来,净字那边,没有人,来认他。”
“没有人,”她说,“提过,那个穿灰衣的。”
“他,”母亲说,“像没有,进过楼一样。”
“因为,”顾拾说,“他,不在名册上。”
“净字,”他说,“有时候,会派,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的名字,”他说,“被净字,收走了。”
“干活,”他说,“不记名。干完,就没有,这个人了。”
“妈,”顾拾说,“灰衣,是,被收走名字的人?”
“我不知道。”母亲说。
“我只知道,”她说,“那一天,他跟着守真。他,碰了机器。”
“他,”她说,“现在,要么,死了。要么,活在,哪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顾拾坐在灶边,说:“我,要找到他。”
“一个,”他说,“被收走名字的人。”
“他,”顾拾说,“碰过机器。机器,记着他。”
“他的遗,”他说,“也许,还在。”
“我,”他说,“得渡他。”
“渡一个,”母亲说,“没有名字的人?”
“没有名字,”顾拾说,“也是人。”
“他,”他说,“也,记着谁。”
“他,”顾拾说,“也,有遗。”
母亲坐在灶边,看着锅里的粥,半天,没有说话。
“小拾,”她说,“你要是,一定要查。”
“先查,”她说,“净字。”
“灰衣,”她说,“是净字派的人。”
“净字,”她说,“欠他一个名。”
顾拾点了点头。
“净字,”他说,“欠他一个名。”
“我,”他说,“替净字,还。”
母亲看着他,半天,说:“小拾,灰衣这个人,你别急。”
“为什么?”顾拾问。
“因为,”母亲说,“我也,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爹,”母亲说,“1993年,那晚,也在楼里。”
“你爹,”她说,“抱着机器,跑进了涂山。”
“他,”母亲说,“活着。”
“他,”她说,“后来,带着你,把你,拉扯大。”
“他,”母亲说,“把拾遗堂,交给你。”
“他,”她说,“临死前,才告诉我,你妈,在机器里。”
“小拾,”母亲说,“你爹,瞒了你一辈子。”
“他,”她说,“为什么,瞒着你?”
顾拾坐在灶边,愣住了。
“因为,”母亲说,“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净字,清道班,机器,遗。”她说,“他,不想让你碰。”
“可你,”她说,“还是碰了。”
“你,”她说,“听遗,渡遗,记名。”
“你,”她说,“比你爹,走得,还远。”
顾拾坐在灶边,说:“妈,你是说,我爹,不想让我,查灰衣?”
“你爹,”母亲说,“什么都没说。”
“可我知道,”她说,“他,想让你,平平安安,收你的旧货。”
“他,”她说,“不想让你,再碰,那场火。”
顾拾低着头,看着灶里的火。
“妈,”他说,“可我已经,碰了。”
“我,”他说,“听得见,死人遗言。”
“我,”他说,“渡了,十一个清道夫。”
“我,”他说,“渡了,我自己。”
“灰衣,”他说,“他要是,还有遗,没渡。”
“我,”他说,“就得,去听。”
母亲坐在灶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说:“小拾,你要是,一定要查,妈,不拦你。”
“可妈,”她说,“有一句话,你记住。”
“什么话?”顾拾问。
“灰衣,”母亲说,“他碰过机器。”
“碰过机器的人,”她说,“机器,记着他。”
“他,”母亲说,“要是,还活着。”
“他,”她说,“就在,机器记着的名字里。”
“妈,”顾拾说,“机器,歇了。”
“机器歇了,”母亲说,“记着的人,还在。”
“你,”她说,“是记名的人。”
“你,”她说,“得替机器,记着他。”
顾拾坐在灶边,点了点头。
“我,”他说,“记着。”
他站起来,说:“妈,那页纸,我给宋栀,送去。”
“让她,”他说,“查查,1993年的卷宗。”
“也许,”他说,“能查到,那个灰衣的。”
母亲点了点头,说:“去吧。”
“小拾,”她说,“路上,小心。”
顾拾点头,走出茶铺。
他站在茶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灶边,看着锅里的粥。
他忽然,想问她一句话。
“妈,”他走回去,站在门口,说,“你,恨我爹吗?”
“他,”顾拾说,“瞒了你,三十年。”
母亲拿着勺子,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不恨。”
“为什么?”顾拾问。
“因为,”母亲说,“他,记着我。”
“他,”她说,“记了我,三十年。”
“记着,”她说,“就不算,白活。”
顾拾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妈,”他说,“我,也记着你。”
“我知道。”母亲说。
顾拾转身,往山下走。
这一回,他走得很急。
他要去查,那个穿灰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