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品酒区的六把高脚椅围餐桌摆放。青绿色漆皮椅面闪耀宝石的光泽。万舒云记得只提过一次,她理想的居室里,沙发、椅子须得是青绿色的。
那是在小学六年级写作课上。语文老师当众朗读万舒云的作文。并非当作范文褒奖,而是将文中折射出作者内心阴郁、怪诞、愤懑、孤独的词句特地圈读了出来。重点批判,以儆效尤。
但那节课上,后座的范伟霖记住了这个细节。他此后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被那一抹青绿以外的颜色所打动。然青绿始终若即若离,他便悄无声息,等待召唤。眼见着奔三、奔四,却烟火不食,范老爷子添了心病。
“你上回喝的什么酒?”范伟霖说话间已踱至酒架前,上下左右扫视筛选。“哦,我是说海森那次……”
“伏特加。”
“嗯。我这里只是小酒窖,不过比伏特加好喝的酒还是有的。你随便看看。波尔多,托斯卡纳,皮埃蒙特……”
“武舟,你去挑一瓶吧!你挑什么我喝什么。”万舒云后来意识到这是情商颇低的说法。
蓝调慢条斯理地述说氛围里,这个实习生小子乖巧地守着。她一时间错误地以为她可以像面对万明川一样,暂时无需情商,无需对人情世故进行成熟的考量。果然此言一出,范伟霖和武舟仿佛同时被点中了穴,一动不动。
“云总,我先去上面花园看看。您会谈结束了打我电话!”年轻人率先冲开了穴道,随即在范公子酒窖里上演了一幕移形换影。遁形。
意识混乱的女人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的司机。武舟这番清醒的自我定位以及优秀的行动力,使酒窖近乎冷却的空气重又流动起来。
“舒云,你不是说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范伟霖回到万舒云身旁坐下。两只长笛杯里,香槟酒的气泡不停翻涌。
“放心,我不可能让他搅进来的。”万舒云靠近杯沿闻了闻,再举起杯子欣赏这极致柔美的郁金香花型的玻璃器皿,颔首微笑道,“好闻,好看。”
“你喜欢他?”
“喜欢。”
“可他还是个孩子!我,我劝你趁早断了念头。”
“你想多了……不是约我谈正事儿吗?”香槟酒中,樱桃馥郁的果味在万舒云口腔里荡漾开来,让她一时没兴趣去搜肠刮肚、针锋相对。这个问题上,她不觉得辩解有用。再说了,范伟霖理解与否,重要吗?
“舒云,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还有,先别急着谈正事儿,我约你来,是因为今天是个纪念日。”范伟霖双手离开桌面,搁在膝头,肩膀舒展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让人以为五秒钟后就会单膝跪地求婚。
“纪念什么?”万舒云翻看手机日历,阳历阴历日期都告诉她,这只是个普通不过的日子。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你仔细想想。”范伟霖笃定她猜不出来。他盯着这女人疑惑的表情目不转睛,手却摸向餐桌一角的手机。打开相册递向万舒云时,他面露羞怯。
“这什么?”万舒云见到一片模糊的肤色上,突兀着一颗介于蓝色与黑色之间的点。“黑色素瘤?谁?”疑似恶性程度极高的病灶,万舒云一身的懒散顿时烟消云散。
“你紧张我?”
“当然。”
“有你这句话,值了。呵呵,别担心,那不是黑色素瘤。”说完,范伟霖随即收起笑容,目光坚定,“舒云,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生平第一次被女人盖了印章。”
万舒云重新看回照片,那一小颗既然不是病灶,就只是寻常的痣。“怎么说?”
范伟霖带着万舒云重返小学某年暑期返校日。让她不得不记起自己年少冲动时期,烦躁不安之下使铅笔尖成了凶器。范伟霖脚背上被戳中的地方,年深月久,沉淀为皮肤上蓝黑色的点。
至于当时他有没有刻意炫耀新鞋,惹得万舒云动怒从而“行凶”,她并无兴趣回忆或求证。而富家公子从她笔尖下获得了男人生命中的第一枚勋章,这戏剧性的说辞由范伟霖表达出来,却带有几分杀身成仁的气概。它明显与范伟霖一贯的气质不符。而硕果仅存的物理学原理告诉她,同等的水量,落差越大,能量越大。
万舒云不禁打个寒颤。饮了半杯香槟,与范伟霖就要事商讨一番后,在他注视之下又喝完剩下的半杯。果香气里,两腮微热的少女刷亮手机……
“武舟,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