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妆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晚照已经从妆匣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那日在教坊司趁乱顺走的几张西域文草稿。当时只是觉得或许有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小姐,您要的热水。”桑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下铜盆,又递上一块帕子,“您昨夜没睡好?”
“还行。”林晚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几张草稿。
桑禾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她看不懂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但她看得懂小姐的表情——那种专注里带着一丝颤意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小姐,奴婢去给您端早膳?”
“嗯。”
桑禾退下后,林晚照将帕子铺开在桌面上。烛光下,那几个极小的符号在莲花蕊心位置显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草稿上的字与帕子上的符号反复对照。
第一个符号。
她瞳孔微缩。
是“归”。
第二个符号……
“……安全……勿寻……真相……”
林晚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八个字,她辨认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扭曲,与她手中的草稿对照了又对照,确认了又确认。
“……归……安全……勿寻……真相……”
生母在临死前,想告诉她什么?
是说真相危险,让她不要追寻?
还是说……东西已经安全转移,让她不要担心?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心乱如麻。
窗外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府中下人在喂食廊下的雀鸟。她忽然想起幼时,每次生病,柳姨娘都会坐在她床边,轻声哼着一首西边的歌谣。
那首歌,她后来再也没听任何人唱过。
帕子上的字,是生母亲手绣的。她认得那针脚,细密平整,是柳姨娘一贯的手艺。
那么,生母是在什么时候绣下这些字的?
是在发现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
是在预料到自己即将遭遇不测的时候?
林晚照闭上眼睛。
林忠说,柳姨娘是“病逝”的。
但林忠也说,那位贵人“连侯爷都得罪不起”。
一个连侯爷都得罪不起的贵人,要处置一个姨娘,需要用“病逝”这么委婉的方式吗?
除非……除非柳姨娘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林晚照猛地睁开眼。
不对。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生母既然能被“处置”,说明对方已经认为她知道了太多。那么这帕子上的字,是生母故意留下、赌她能看到,还是……一个陷阱?
她猛地抬头,眼中锐光闪过。
如果对方知道帕子在她手里,那么这些年的平静,是否只是诱敌深入的假象?
林忠让她“尽早处理掉”这帕子。
林隐墨递来纸条“小心姨娘”。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下棋,而她,恰好落在棋盘上。
林晚照将帕子折好,重新塞回妆匣底层。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一塞,而是仔仔细细地塞进了最深处,再用一支不常用的木簪压住。
做完这些,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叫得欢快。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教坊司,沈清漪说过的话。
“……主子说,那池子里的莲,该开了。”
莲?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墨迹,是刚才辨认文字时不小心蹭上的。她用帕子慢慢擦掉,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不管这帕子是遗言还是陷阱,她都没有退路。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
走下去看看。
她转身走回妆匣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那枚玉环——那枚与铁盒锁孔吻合的玉环。
既然生母留下了“归安全”的线索,那她就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真相也好,陷阱也罢。
总得亲眼看看,才能知道。
窗外,雀鸟还在叫。
林晚照将玉环握在手心,指尖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知道,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不对。
林晚照脚步一顿。
林隐墨的纸条——“小心姨娘”。
府中现在还有哪个姨娘值得小心?
她眼神微动,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林隐墨 himself 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给她递这么一张纸条?
难道……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
如果林隐墨知道什么,如果这张纸条是他故意给的提示,那他提示的“姨娘”,是指柳姨娘,还是……
另有其人?
她需要找林隐墨再谈一次。
但不是现在。
林晚照将玉环收回暗格,重新坐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每揭开一层迷雾,前面就是更深的迷雾。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姐。”桑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早膳摆好了,您用一些吧?”
“就来。”
林晚照最后看了一眼妆匣,起身走了出去。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得去闯一闯。
为了她娘。
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