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林晚照在听荷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估摸着眼下辰时刚过,王氏应该从佛堂回来了。
院内传来桑禾收拾碗碟的轻微响动。林晚照没有回头,只轻声说:“我出去走走。”
“小姐去哪儿?”桑禾探出头,有些紧张。
“就在附近转转。”
她说的附近,是王氏的正院。
侯府后宅从听荷院到正院,得绕过一段抄手游廊,再经过一片小小的梅林。这个时辰,日头已经起来了,走廊柱子投下整齐的阴影,偶尔有丫鬟婆子端着铜盆或食盒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少女。
林晚照走得很慢,像是在赏景。
她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内容是她昨夜默写的——佛堂暗格里那份皮纸的抄录版。当然,不是全部,只截取了几段无关紧要的边角料,“旧年西域”、“处理干净”、“不便声张”之类的字眼,模糊得很。
但模糊才妙。
王氏院门外的台阶下有两个小丫鬟正在扫灰,其中一个梳着双髻,年纪不大,眼神倒是机灵。林晚照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手里的纸便飘了出去,正好落在那小丫鬟脚边。
“诶,这是……”
小丫鬟弯腰捡起,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林晚照已经走远了。
她没有回头,但用余光瞥见那小丫鬟和同伴低语了两句,然后匆匆跑进了院门。
成了。
林晚照绕到梅林另一侧,在一棵老梅树下停住脚。这里既能看见正院的角门,又不会被进出的人注意到。她需要等一个消息——确认王氏看到了那张纸。
约莫过了两刻钟,正院的角门里走出一个婆子,脚步匆匆,直奔听荷院的方向。
林晚照唇角微动。
那是周瑞家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听荷院的门被推开,周瑞家的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晚照抬起头,仿佛有些茫然:“母亲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夫人说,想三小姐了,请您过去用些点心。”
周瑞家的在说“点心”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生怕林晚照听不懂。
林晚照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跟着去了。
正院的花厅里,王氏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茶几旁放着一个青花瓷盘,盘中摆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颜色金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母亲。”林晚照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坐吧。”王氏抬了抬下巴,指着旁边的绣墩,“近来天热,吃些点心降降火气。”
林晚照便坐下了,却没有去拿点心。
王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开口:“我听说,你今早在我院子附近转悠?”
“女儿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王氏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走的,恰好掉了一张纸在我丫鬟脚边?”
林晚照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紧张:“母亲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不懂?”王氏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在手中晃了晃,“那这是什么?你自己写的字迹,总认得吧?”
林晚照垂下头,不说话了。
王氏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晚照,我不管你在外面听了什么见了什么,但你最好记住,有些事知道太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林晚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你娘是怎么没的,你应该清楚。”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有些秘密,知道了,是要丢命的。”
林晚照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害怕极了:“母亲,女儿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
“陷害?”王氏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最好是这样。”
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去吧。没事少出院门,在屋里好好待着。”
“是。”林晚照站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林晚照抬手挡了挡,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过梅林时,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门楼。
王氏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第一,王氏不知道她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如果知道,以王氏的性子,早就动手了,不会只是警告。
第二,王氏背后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今天被召去的就不是“说话”,而是“处置”了。
这说明,敌在明,她在暗。
至少目前是。
林晚照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稍纵即逝。
她转身走进梅林,身影渐渐被树影吞没。
听荷院门口,桑禾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快步迎上前:“小姐,您没事吧?夫人有没有为难您?”
“没事。”林晚照迈进门槛,“就是说了几句话。”
她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枚玉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归……安全……”
王氏的警告,反而印证了她的判断。
那个“贵人”,就在宫里。
而她娘亲留下的线索,指向的必然是那个人的某个软肋或把柄。
林晚照将玉环握在手心,触手温润。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继续走下去。
她倒要看看,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窗外,蝉鸣声响成一片,日头正烈。
桑禾看着小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林晚照在妆台前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敲门声响起时,她指尖一顿。
“小姐。”门外是春杏的声音,“林隐墨少爷遣人送了个盒子来,说是给您的。”
林晚照眼神微动。
林隐墨?
她起身开门,从春杏手中接过一个半旧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姨娘非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