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团。
林晚照从藤椅上起身,揉了揉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纸团看了片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荷杆子的沙沙声。桑禾和春杏都被她打发出去了,此刻听荷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即去捡。
又等了三五呼吸的功夫,确认四周真的没有动静,她才伸手将纸团捡起来。纸团小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是哪家脂粉铺子里卖的那种。她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想知道柳姨娘真正的死因?明日午时,西城悦来茶馆,二楼天字间。”
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手笔。
林晚照皱眉。对方知道柳姨娘,说明对她的调查并非一无所知。约她见面,是敌是友?
她把纸团凑到灯前细看,纸张是普通的素纸,街上随处可得,没什么特殊。墨色也是常见的松烟墨,没有任何标记。但对方能摸到听荷院来,还能精准找到她住的这间屋子,说明对她在侯府的处境很清楚。这是一个知道怎么进出侯府、不惊动任何人的角色。
“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有什么好想的。”她嘟囔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自欺欺人。
一夜无话。
第二日用过早膳,林晚照便寻了个由头要出门。王氏正忙着清点嫁妆单子,懒得理会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出去,但须得在晚膳前回来。
林晚照应了一声,带着桑禾从角门出去了。
西城悦来茶馆是京城的老字号,位置不算最热闹的街市,但客人不少,多是些买卖人或者闲散的读书人。林晚照在茶馆门口下了车,付了车钱,抬头看了看招牌。
茶馆一共两层,楼下是大堂,摆放着十几张方桌,此刻已经坐了五六成客人。楼梯在右手边,漆成暗红色,扶手被手摸得发亮。
林晚照抬脚上楼。
二楼是包间,用屏风隔成一间一间,天字间在走廊最尽头。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她伸手推开门。
窗边坐着一个人。
林晚照看清对方的脸,心里微微一动——是那晚在皇宫夜宴上见过的神秘女官。
女官抬起头,微微一笑:“林三小姐,别来无恙。”
林晚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女官大约二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寡淡,属于扔进人堆立刻找不到的类型。她穿着宫廷低阶女官的制式衣裙,颜色素净,无任何多余饰物。眼神平静无波,看人时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尺寸与质地。
“是你。”林晚照迈进门槛,反手带上房门,“你怎知我在这里?”
“林三小姐能查到三十年前的旧案,我自然也能查到林三小姐的行踪。”女官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请坐。”
林晚照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女官脸上:“你递的纸团?”
“是我。”
“你知道柳姨娘?”
“知道一些。”女官给她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但我知道的,不如林三小姐多。”
林晚照没有碰那杯茶:“那你找我做什么?”
女官看着她,片刻才开口:“我想提醒林三小姐,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会没命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女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林三小姐以为,三十年前的事,是侯府能兜住的?太后母家的人已经在杀人灭口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林晚照笑了笑:“来不及了。”
女官皱眉。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林晚照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现在想收手,也由不得我了。”
女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林三小姐是聪明人,怎么做这种糊涂事?”
“糊涂吗?”林晚照放下茶杯,“我倒觉得,这是唯一能走的路。”
女官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道:“你母亲柳姨娘,曾救过一个人。”
林晚照眼神一凛。
“那个人欠她一条命。”女官缓缓道,“这笔债,至今未还。”
林晚照盯着女官看了片刻,才问:“谁?”
女官却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照:“林三小姐,这趟浑水,你蹚不起。我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照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是楼下的客人正在听说书先生讲古。她听了几句,说的正是前朝旧事,与当下无关。
茶已经凉了。
林晚照在茶馆里坐了约莫一刻钟,才起身下楼。桑禾等在门口,见她出来急忙迎上去:“小姐,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林晚照笑了笑,“就是喝了杯茶,听了会儿曲子。”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桑禾见自家小姐面色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多问。
回到侯府,林晚照直接回了听荷院。关上门,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团,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柳姨娘曾救过一个人……”她喃喃自语,“谁?”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个女官是谁的人?
从夜宴上的神秘出现,到如今的精准约见,对方显然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而对方能自由出入宫廷,又能轻易摸进侯府递消息,这份能耐绝非普通女官可比。
林晚照的眼神暗了暗。
看来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将纸团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轻易下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