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林晚照刚用完早膳,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天气转暖,日头有了几分力度,照得人懒洋洋的。她眯着眼,听见后门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是约定的信号。
“小姐,沈姑娘来了。”桑禾从门缝里往外看,脸色有些紧张。
“請进来。”
沈清漪还是那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帷帽,进了门才摘下来。她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更难看,眼下青紫一片,像是几夜没睡好。
“坐。”林晚照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桑禾,上茶。”
“不用了。”沈清漪摆摆手,“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林晚照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缩了缩。
那是一枚狼牙形状的玉佩,只有拇指大小,白玉质地,雕工精细,狼牙的纹路根根分明,边缘处还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血迹干涸后的痕迹。
“这是什么?”
“你姨娘留下的。”沈清漪道,“她临终前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非要查下去,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晚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枚玉佩:“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萧夜阑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先帝派他去西域边境历练。途径一处时,他中了埋伏,受了重伤,险些死在沙漠里。”
林晚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当时你姨娘随着商队路过救了他。”沈清漪继续道,“她懂西域话,商队的人让她帮忙翻译、照料伤者。她照顾了萧夜阑整整三个月,直到他伤愈离开。后来她入了京,阴差阳错进了侯府,这段渊源便断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姨娘救的人里,有我父亲。”沈清漪苦笑,“当年我父亲随行护送萧夜阑,也负了伤,被你姨娘一并救了。后来父亲回京述职,临终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
林晚照沉默片刻:“所以萧夜阑欠姨娘一条命。”
“对。”沈清漪点头,“他欠她一条命。你拿着这个信物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
林晚照终于伸出手,将那枚玉佩拿起来。玉佩触手温润,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表面光滑无比。她翻过来,看到玉佩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萧”字。
“他现在权势滔天,会认这笔旧债?”
“会。”沈清漪的语气很笃定,“我调查过他。这人最重承诺,当年西域之事,他一直记着。你姨娘去世后,他曾暗中派人找过她,但那时她已经……”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两人都明白。
林晚照将玉佩收进袖中:“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救过我的父亲。这笔恩情,我还不起。”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晚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害怕。”
沈清漪脸色一僵。
“你怕我继续查下去,会惊动太后的人,会把侯府拖进漩涡。”林晚照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你干脆把事情一次性说清楚,让我自己去决定要不要继续。”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照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更怕恩人的女儿死于非命,却无人为她讨回公道。”
林晚照怔了怔。
“太后的人已经找过上你了,对吧?”
林晚照没有否认。
“那你应该知道,继续查下去有多危险。”沈清漪站起身,“但你姨娘的信上写着,真相不重要,活着最重要。如果你不想蹚这趟浑水,现在就可以收手。把玉佩卖了,或者扔了,都能换一笔银子,足够你远走高飞。”
“如果我非要查呢?”
沈清漪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就拿着玉佩去找萧夜阑。他欠你姨娘的,该他还了。”
说完,她重新戴上帷帽,打开后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照坐在藤椅上,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很久。
姨娘从未对她提过这些。
她一直以为姨娘只是侯府里一个普通的妾室,生母早逝,她被养在听荷院,姨娘对她不冷不热,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特别。
但现在看来,姨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救过摄政王的命。
懂西域文字。
在教坊司待过。
被卷入三十年前的军资案。
然后死了。
林晚照忽然觉得,真相的轮廓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不过是网中一只小小的虫蚁。
姨娘的死,是否也与这段渊源有关?
萧夜阑知情吗?
如果知情,他为什么不救她?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
林晚照握紧手中的玉佩,指尖微微发白。
萧夜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看来,她必须去会一会这位摄政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