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阑负手而立,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时间风干的伤口。
“三十年前那件事,本王知道一些。”
他开口,声音低沉,“但要扳倒太后母族,不是那么简单。你需要给本王更多证据。”
林晚照抬眸看他。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权衡。
书房里很静,只有书案上那座西洋自鸣钟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
“王爷想知道什么证据?”
“你手头有什么,就说什么。”萧夜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本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林晚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眼下的处境——太后的人已经盯上她,侯府里王氏虎视眈眈,而她背后空无一人。萧夜阑是唯一能在这盘棋里与她对弈的人。
她没有选择。
“皮纸。”她开口,“三十年前一份被涂改的西域军资契约,上面有一个被涂改的姓氏,是‘萧’。”
萧夜阑转过身来,眉头微动。
“还有,”林晚照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我母亲遗留的帕子,帕角绣着莲花,莲花蕊心里有西域文字。”
她将两样东西一同递过去。
萧夜阑接过,展开皮纸,又展开帕子。他的目光从纸上掠过,起初平静,渐渐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啊,”他冷笑,“原来是他们。”
林晚照没有追问“他们”是谁。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你可以继续查。”萧夜阑将东西收好,抬头看她,“但每有进展,需向本王汇报。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
“本王可以保你在侯府安全,并给你提供必要的帮助。”
林晚照直视他的眼睛:“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萧夜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本王要你知道的一切。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人,每一封信。都要让本王第一时间知道。”
这是一场交易。用她查到的真相,换取他的庇护和资源。
林晚照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鸽子振翅的声音,咕咕的几声,显得有些突兀。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萧夜阑挑眉:“考虑?林三小姐,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太后的人已经在杀人灭口,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林晚照当然知道。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素色的绣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是桑禾前些日子新绣的。
“好。”她听到自己说。
萧夜阑似乎并不意外。他拍了拍手。
书房的内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无声地走进来,垂手立在角落。林晚照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以后她有什么需要,”萧夜阑对那人说,“暗中配合。”
灰衣人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退了下去。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萧夜阑看着林晚照,目光意味深长。
“林三小姐,这趟浑水,你趟定了。”
林晚照福了一福:“王爷保重。”
她转身往外走,手触到门框时,背后传来萧夜阑的声音。
“对了,”他说,“你娘的事,本王会让人继续查。十五年前那笔账,总要算的。”
林晚照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多谢王爷。”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林晚照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但也不再是自由身。
与虎谋皮,代价未知。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摄政王府的角门在身后合上,林晚照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脚,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萧夜阑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处,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王爷。”管家从门外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林三小姐走了。”
“嗯。”
“是否需要派人跟着?”
“不用。”萧夜阑负手转身,“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问:“王爷真的相信她?”
“相信?”萧夜阑轻笑一声,“本王从不相信任何人。但本王相信利益。她想扳倒太后,本王也想。这笔买卖,不亏。”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皮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萧……”他手指在那个被涂改的姓氏上轻轻摩挲,眸色深沉,“好得很,原来是他们。”
管家不敢接话,只垂着头等指示。
“去查。”萧夜阑将皮纸折好,“三十年前永宁侯府经手的每一笔西域生意,本王要全部弄清楚。还有,永宁侯夫人王氏的娘家……当年是不是也掺和了一脚。”
“是。”
管家退下后,萧夜阑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别处。
他想起林晚照刚才的样子——冷静,克制,不卑不亢。像她娘。
那个女人,当年也是这样。
“柳氏……”他低声念了一句,目光变得悠远,“你女儿,倒是有几分像你。”
林晚照回到侯府时,已是午后。
听荷院的门虚掩着,桑禾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小姐回来了!”
“嗯。”林晚照迈进院子,“用过饭了吗?”
“还没呢,等小姐一起。”桑禾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小姐累不累?奴婢去给您端水洗把脸?”
“不用。”林晚照走到藤椅前,弯身坐下,“你去吃饭吧,我坐会儿。”
桑禾应了一声,往厨房去了。
林晚照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萧夜阑的条件,她答应了。虽然风险很大,但眼下的局面,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太后的人已经盯上她,侯府里王氏虎视眈眈,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萧夜阑就是那个盟友。
但她也清楚,这笔交易没那么简单。萧夜阑要的是她查到的所有线索,这意味着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听荷院里冷眼旁观一切的林晚照了。
她成了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还是说……她也可以成为下棋的人?
林晚照睁开眼,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萧夜阑以为他在利用她,殊不知,她也在利用他。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这“所需”的代价到底是什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桑禾从厨房出来,看见小姐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屋里取了件薄毯子盖在她身上。
阳光正好,藤椅慢悠悠地晃着。
听荷院里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