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没有先回拾遗堂。他先去了刑警队,找宋栀。
宋栀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说:“回来了?涂山,怎么样?”
“佟管事,”顾拾说,“认了。”
“认了?”宋栀问。
“他,”顾拾说,“在名册上,写了自己的处置方式。”
“他,”他说,“把他的遗,渡了。”
宋栀看着他,说:“你,真的,渡了他?”
“渡了。”顾拾说。
“一个清了一辈子人的人,”宋栀说,“你,把他,渡了。”
“他,”顾拾说,“不是坏人。他,只是,怕。”
“他,”他说,“怕没清干净,怕被记着。”
“他,”顾拾说,“现在,不怕了。”
宋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顾拾从怀里,掏出那页纸,放在她桌上。
“宋栀,”他说,“你看看这个。”
宋栀拿起纸,看了看。
“1993年,11月17日,电台,进楼五人。”她念着。
“守真,长庚,念秋,福来,灰衣。”
她抬头,看着顾拾:“这是,佟德全抄的?”
“是。”顾拾说,“夹在他师父的账本里。”
“灰衣,”宋栀说,“是谁?”
“不知道。”顾拾说,“我妈说,他跟白守真一起进的楼。净字的人。”
“可后来,”顾拾说,“没有人,提过他。”
宋栀放下纸,打开电脑,敲了几下。
“我查查,”她说,“1993年的卷宗。”
顾拾坐在她对面,等着。
等了一会儿,宋栀说:“卷宗里,1993年11月17日,电台大火,死亡四人。”
“四人,”她说,“白守真,沈念秋,周福来,无名氏。”
“无名氏?”顾拾问。
“无名氏。”宋栀说,“男,约四十,穿灰衣。身份不明。”
“灰衣,”顾拾说,“在卷宗里。”
“在。”宋栀说,“但,没有名字。”
“他,”她说,“被记成,无名氏。”
顾拾坐在椅子上,说:“宋栀,卷宗里的四个,是白守真,沈念秋,周福来,无名氏。”
“我妈,”他说,“被记成了,死者。”
“她,”他说,“没死。她,走进了机器。”
宋栀看着他,说:“卷宗里,她,是死人。”
“她是,”顾拾说,“死了三十年的人。”
“可她现在,”他说,“活着。在涂山。”
宋栀没有说话。她看着电脑屏幕,半天,说:“顾拾,这卷宗,要是翻案,你妈,就是,活着的证据。”
“她,”宋栀说,“要么,被记成死人。要么,被记成,活着的人。”
“哪一个,”她说,“对她,好?”
顾拾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妈,”他说,“在机器里,活了三十年。”
“她,”他说,“刚,走出来。”
“她,”顾拾说,“想不想,重新,做一个,活着的人?”
宋栀看着他,说:“你自己,问她。”
顾拾点了点头。
“还有,”宋栀说,“无名氏,灰衣。”
“他,”她说,“死在卷宗里了。”
“可我妈说,”顾拾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出来。”
“我妈,”他说,“只看见,倒了四个。”
“四个,”他说,“守真,福来,还有一个,我爹。”
“我爹,”顾拾说,“没死。”
“那,”他说,“倒下的四个,到底,是谁?”
宋栀想了想,说:“卷宗里,是四个。进楼的,是五个。”
“五个,”她说,“活着出来的,几个?”
“我爹,”顾拾说,“活着。抱机器,跑进涂山。”
“我妈,”他说,“活着。走进机器。”
“那,”宋栀说,“五个人,出来两个。剩下的三个……”
“三个,”顾拾说,“守真,福来,灰衣。”
“可卷宗,”他说,“记了四个死者。”
“四个,”宋栀说,“白守真,沈念秋,周福来,无名氏。”
“五个人,”她说,“出来两个,记了四个。”
“五,”她说,“二加四,是六。”
宋栀看着他:“多了一个。”
顾拾坐在椅子上,背后,一层汗。
“多了一个。”他说。
“进楼五个,”他说,“出来两个。记了四个死者。”
“可五个人,”他说,“两个活的,四个死的,那是六个。”
“多出来的那个,”宋栀说,“是,卷宗记的,沈念秋。”
“她,”宋栀说,“活着,却被记成了,死的。”
“所以,”她说,“进楼,其实,是六个人?”
“不是六个人。”顾拾说。
“是,”他说,“五个人。我妈,在五个里头。”
“她被记成死者,”他说,“是,净字,抹的。”
“净字,”他说,“把她,从活人里,抹掉了。”
“机器,”他说,“把她,从死人里,救了回来。”
宋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页纸,很久,没有说话。
“顾拾,”她说,“1993年这场火,水,很深。”
“深。”顾拾说。
“灰衣,”宋栀说,“无名氏。”
“他,”她说,“是,被记成死者的。”
“还是,”她说,“真死了?”
“不知道。”顾拾说。
“我,”他说,“得找到他。”
“一个,”他说,“被记成无名氏的人。”
“他,”顾拾说,“碰过机器。机器,记着他。”
“他,”他说,“要是有遗,我得,渡他。”
宋栀看着他,说:“你,要渡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我,”顾拾说,“先找到他。”
宋栀点了点头。
“卷宗,”她说,“我帮你,再翻翻。”
“也许,”她说,“能翻出,那个灰衣的,别的线索。”
顾拾站起来,说:“宋栀,谢谢。”
“谢什么。”宋栀说。
“你,”她说,“一个收旧货的,渡了,一整个清道班。”
“你,”她说,“我该谢你。”
顾拾笑了笑,说:“我,先回店了。”
“店,”他说,“还开着。”
“开着。”宋栀说。
顾拾出了刑警队,往拾遗堂走。
走到城西大桥的时候,看车的老头,又喊住他。
“收旧货的,”老头说,“回来了?”
“回来了。”顾拾说。
“涂山的事,”老头说,“我听说了。”
“佟管事,”他说,“认了。”
“认了。”顾拾说。
老头点点头,说:“九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顾拾问。
“九爷说,”老头说,“清道班,该交班了。”
“他,”老头说,“让你,初十,去老屋一趟。”
“他说,”老头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顾拾站在桥头,说:“九爷,要交班?”
“他,”老头说,“点过火,清过人,抹过名,守过门。”
“他,”老头说,“该退了。”
“他,”老头说,“想在你退之前,把该交的,交给你。”
顾拾想了想,说:“初十,我去。”
老头点点头,说:“去的时候,带着名册。”
“他,”老头说,“要看。”
“好。”顾拾说。
他转身,往拾遗堂走。
这一回,他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
关九,要交班。
灰衣,还没找到。
1993年的火,还有,一页纸,没烧完。
他回到拾遗堂,推开门。
店里,还是老样子。旧货架,布帘,账本,墙上的月票。
柜台上有几封信。都是老街坊捎来的,问收不收旧货。
他翻了翻,把信,归到一边。
“店,”他说,“歇了几天。该,开张了。”
他打了水,把柜台擦了一遍。
擦到那把旧藤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藤椅,是老太太那家的。老太太让孙子多回来。孙子把藤椅搬了回去。
“藤椅,”顾拾说,“有人坐了。”
“拾遗堂,”他说,“也该,有人坐。”
他擦完柜台,坐下来。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下一行字:
“佟德全,渡。遗:怕记,想记。”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
“十一个清道夫,”他说,“渡齐了。”
“佟德全,”他说,“也渡了。”
“灰衣,”他说,“还,等着。”
“1993年,”他说,“还,欠着一页。”
他合上账本,看着墙上的月票。
“妈,”他说,“你记着的人,我,接着记。”
他坐了坐,又把那页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进楼五个,”他说,“出来两个。记了四个。”
“四个,”他说,“白守真,沈念秋,周福来,无名氏。”
“我妈,”他说,“活着。可她,被记成了,死的。”
“无名氏,”他说,“是灰衣。”
“烧死的,”他说,“是守真,福来,灰衣。三个。”
“官方,”他说,“记了四个。”
“多的那个,”他说,“是我妈。”
“净字,”他说,“把她,从活人里,抹了。”
“净字,”他说,“记名。也,抹名。”
“它记,”他说,“官方那四个。”
“它抹,”他说,“我妈。”
“它,”顾拾说,“把一场火,记成了,它要的样子。”
“净字,”他说,“你,还欠多少,名?”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得,一个一个,找回来。
窗外,天,黑下来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守着店。
店,亮着灯。
他知道,初十,还有一场,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