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刹女洞府出来,周知庸没急着动手立约,也没去找山民宣讲,反而找了洞外半里一处背阴的石凹,带着阿螺蹲了三日。他的算盘很简单:规矩立得公不公,先得知道来求扇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非得偷、偷的时候各怀什么心思,不看清楚就立规矩,立出来也是空的。
头一日来的,是山脚下一户种瓜的老农。天热得地里冒烟,瓜秧都打了卷,老农拄着锄,绕着洞口转了七八圈,不敢敲门,又舍不得走,蹲到日头偏西,最后还是溜了。阿螺看了一上午,肚子饿,拽先生袖子,小声说,这老汉一看就不是坏人呀,怎么也跟着偷扇。周知庸转着旧毛笔,望着那老农佝偻的背影,说他不是来偷,是来求,求了没人应,才逼得去偷,根子不在人坏,在门里没人开门。
第二日热闹些,来了一拨年轻后生,嘻嘻哈哈,是想趁夜摸进来偷扇风凉,图个自在,没什么深仇大恨,纯粹觉得"她不借,我们偷了凉快凉快又怎样"。领头那个后生爬到半坡,被洞里一股热风逼得滚下来,灰头土脸,一哄而散。阿螺看得直乐,蚌壳都笑响了。周知庸却记下一笔:这拨人不是为活命,是为贪凉,规矩得把"救命的"和"贪凉的"分开,不然凭什么给这一拨白扇。
第三日来的最沉,是山坳里几户老人,村里遭了天火,屋瓦都烫脚,几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连偷的力气都没有,只在洞外远远站着,朝着门的方向作揖,求一扇救命的凉风,替屋里孩子挡一挡。这几人站了小半个时辰,门没开,热风一阵一阵吹出来,他们最后叹了口气,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回走,背影比来时更驼。周知庸看到这儿,摸了摸后颈,半天没说话。他心里那笔账,到这一日才算真正清楚了:洞口外的人,分三种——急着救命的、贪凉凑热闹的、还有两头吃、趁机勒索别人替自己求扇的。规矩要是一碗水端平地扇,急的救不了,贪的白占便宜;规矩要是分个先后轻重,才站得住。
三日蹲下来,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把三种人各归一格,又把每一种人为什么来、怎么应、应到什么程度,一条条理出来。阿螺蹲得腿麻,一路揉腿,嘟囔说先生你蹲三日,就蹲出这么一张纸呀。周知庸把纸折好收进袖里,纸角压平,笑了笑:"立规矩不能拍脑袋,拍脑袋立的规矩,聪明人钻空子,老实人受委屈。先把人看全了,规矩才压得住。"
临走,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洞门,门里没有动静,赤金扇的光藏在深处。门里那位守了几百年的冷,不是一扇门的冷,是看惯了来偷的、来闹的、来占便宜的,慢慢把心也锁上了;要让她肯开门,得先让她看见,来的人里头,也有真心求一扇救命凉风的。
(第一百零八章 完)